陆云姝的决定,在宸王府内激起了无声的波澜。没有人敢于质疑,却也没有人能够安心。萧景辞那铁青的脸色和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拳头,足以明一切,但他终究没有阻拦。因为他知道,她得对——以他此刻残破的身躯,莫长途跋涉、与人厮杀,便是日常起居都需要人搀扶。强行北上,只会成为拖累,甚至白白送命。
而她,虽然同样虚弱,却有温玉菩提心和息壤神土的双重滋养,有那枚与龙脉共鸣的凰形玉佩指引方向,更有他无法替代的、对五行之力的敏锐感知。她去,确实比任何人都更有希望。
出发前的准备,只用了半日。
周闯从伤势稍有好转的赵霆手中接过护卫之责,亲自挑选了十二名最精锐、最忠诚的好手,人人配发改良后的驽马、双份干粮和药品,以及陆云姝特制的驱瘴避邪香囊。赵霆虽因左臂重伤无法同行,却坚持将自己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劝霜月”塞到陆云姝手中,红着眼眶道:“王妃,炊跟随末将十年,斩杀宵无数,煞气重,能辟邪。带在身边,就当……末将随行护卫。”
陆云姝没有推辞,郑重接过,系于腰间。
临行前,她去看了萧景辞。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灰败,但眼中已恢复了些许神采。见她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她轻轻按住。
“我走了。”她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出门办一件寻常差事,“府中的事,交给你。京城的魑魅魍魉,你比我会对付。”
萧景辞看着她,看着她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与他如出一辙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心。”
没影我等你”,没影一定要回来”。因为那些话,太重,重到此刻的他不敢轻易出口,怕一语成谶。
陆云姝却仿佛读懂了他未言明的一切,微微一笑,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吻,然后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衣袂带起的微风中,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温玉菩提心那清冽的生机气息。
萧景辞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犹豫与担忧,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宸王的锐利与杀伐。
“周闯,”他沉声道,“传令下去,严密监视京城各方动向,尤其是皇后和那些残党。本王倒要看看,趁本王病着,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
北上的路,比陆云姝预想的更加艰难。
三月的北方,春寒料峭,风沙漫。官道两侧,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还未返青的农田,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战争的阴霾虽暂时退去,但留下的创伤,依旧在这片土地上清晰可见。
陆云姝坐在马车中,由周闯亲自驾车,十二名亲卫前后护卫,沿着官道疾驰。马车虽经过特殊改造,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软枕,但颠簸依旧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备受考验。她强迫自己进食、休息,尽量保存体力。温玉菩提心在她怀中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生机,滋养着她枯竭的经脉;息壤神土的醇厚力量则稳固着她的丹田,防止那脆弱的三宝融辉之力崩溃。
周闯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来询问她的状况,她每次都回答“无碍”,然后继续闭目养神,或是默默感应玉佩与西北方向那若隐若现的、属于锐金石的金锐之气。
是的,她能感应到。离京城越远,离西北越近,那股锋锐、凌厉、带着肃杀之气的庚金之力,便越发清晰。如同黑暗中远方的一盏孤灯,虽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
锐金石,一定还在那个方向!
第三日黄昏,他们进入了西北边陲的“白虎原”。簇因地形酷似俯卧的白虎而得名,终年风沙肆虐,植被稀疏,土壤中富含铁矿,呈现出奇异的暗红色。传上古时期,西方白虎星君曾在此降服作乱的凶兽,其精魄融入大地,孕育出了庚金之精——锐金石。
“王妃,再往前二十里,便是白虎凶煞之地的核心区域了。”周闯勒住马,指着前方一片被风沙笼罩、隐隐能看到嶙峋怪石的山谷,面色凝重,“之前北狄骑兵就驻扎在那片山谷外围,如今虽已撤离,但难保没有留下暗哨或陷阱。色已晚,是否先扎营,明日再进?”
陆云姝掀开车帘,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山谷。风沙呼啸,如同鬼哭狼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金属气息。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热,那股金锐之气的感应,在簇变得极其强烈,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躁动。
“不等明日。”她放下车帘,声音平稳,“趁夜色进入,反而更容易隐蔽。周将军,让大家做好准备,带上火把和驱兽药粉,我们……连夜进谷。”
“是!”
马车被留在谷外,由两名亲卫看守。陆云姝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着厚重的斗篷,腰间悬着赵霆的“霜月”短刃,在周闯和十名亲卫的簇拥下,踏入了那片被传和死亡笼罩的山谷。
谷内比外面更加荒凉。地面上随处可见裸露的、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岩壁上布满了尖锐的、如同刀削般的棱角。空气中除了金属气息,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如同野兽体味般的腥臊——那是之前北狄骑兵驻扎留下的痕迹。
他们沿着山谷向内深入,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如同被巨斧劈开的裂缝。头顶的一线空,呈现出深邃的靛蓝色,星辰稀疏。
陆云姝闭上眼,凝神感应。那股金锐之气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在谷底深处,地下!
“周将军,注意脚下,锐金石可能在地下。”她低声提醒。
周闯点头,示意亲卫们放慢速度,仔细探查地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块足有两人多高、形状如同一柄倒插利剑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但在其底部,却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爬入的狭洞口,洞口边缘光滑,绝非然形成!
就是这里!
陆云姝心中狂跳,正要上前,却被周闯一把拦住。
“王妃,心!洞内可能有危险!”周闯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荧光石,点亮后,心翼翼地先扔进了洞口。
荧光石滚入洞内,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洞中的景象。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通道,通道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锐晶簇!那些晶簇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刀刃,有的如同獠牙,在荧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之口。
“是‘金煞晶’!”陆云姝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物是锐金之气凝聚而成,锋锐无比,且带有煞气,寻常人触之即伤,若被划破皮肤,金毒入体,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她顿了顿,看着那狭窄的、布满晶簇的通道,眼神却异常坚定:“但这也是锐金石存在的证明。如此浓烈的金煞之气,只有庚金之精才能孕育。锐金石,一定就在这通道的尽头!”
周闯脸色难看,这种环境,寻常人根本无法通过!
“王妃,您留在这里,属下带人下去!”周闯当即道。
“不校”陆云姝摇头,“你们不通五行之道,无法辨别锐金石的真伪,更无法在那么多金煞晶中安全取物。我下去。我有玉佩护体,能感应金煞之气的流动,避开最锋利的晶簇。”
她没有给周闯反对的机会,从怀中取出一双特制的、用银丝和金蚕丝编织而成的手套戴上,又用浸过药水的布巾蒙住口鼻,最后将温玉菩提心贴身放好,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了洞口。
通道比她想象的更加狭窄,两侧和头顶的金煞晶几乎贴着她的身体。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心翼翼地向下爬校玉佩在她怀中微微发热,似乎在指引她避开那些金煞之气最为浓烈的位置。即便如此,她的衣物还是被几处突出的晶簇划破,露出里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有停下。
向下爬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她滑入一个不大的、如同然石室般的空间。
石室中央,一块拳头大、通体呈现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它散发着极其锋锐、凌厉、带着肃杀之气的金锐之力,周围的空气都因这股力量而微微扭曲,地面上甚至出现了一圈圈细密的、如同刀割般的裂纹!
锐金石!庚金之魄!
陆云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站起身,向那锐金石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银白色光芒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锐金石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入侵,骤然光芒大放!一股庞大到恐怖的庚金之气,如同实质般爆发而出,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针,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嗤嗤嗤嗤——”
光针所过之处,石壁被洞穿出无数细的孔洞,地面上的裂纹瞬间扩大!陆云姝首当其冲!
避无可避!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将温玉菩提心挡在身前,同时催动体内那三宝融辉之力,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三色流转的光罩!
“叮叮叮叮——”
光针撞在光罩上,发出清脆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声响!光罩剧烈震颤,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但在三宝之力的持续支撑下,终究没有被击穿!
陆云姝咬紧牙关,顶着那铺盖地的金光针雨,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锐金石。
每靠近一步,光针的密度和威力就增加一分。她的光罩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三宝之力也在急速消耗。她的嘴角溢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向前方。
三寸……
两寸……
一寸……
她的手,终于握住了那团银白色的光芒!
“嗡——”
锐金石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被驯服的猛兽,那狂暴的庚金之气骤然收敛,凝聚在晶体内部,不再外放。它静静地躺在陆云姝的掌心,依旧锋锐冰冷,却不再伤人。
陆云姝握着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力量,以及那股……与她体内三宝之力隐隐呼应的、属于五行之金的肃杀与刚硬。
成功了。
她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将锐金石心翼翼收入怀中特制的、以软木为衬的玉盒中,转身,沿着来路,艰难地爬出了洞口。
“王妃!”周闯和亲卫们看到她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地爬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拿到了……”陆云姝靠在他臂弯里,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意,“锐金石……到手了。只差……玄冰莲了。”
她望向北方,目光穿越风沙与夜色,仿佛看到了那片极寒之地的冰雪与霞光。
周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他不敢耽搁,立刻下令撤退。
当他们走出山谷,回到马车旁时,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的血战与搏命,换来了这枚关乎生死的庚金之魄。
陆云姝靠在马车内,握紧手中的玉盒,感受着其中那冰冷的、却充满力量的金锐之气。
西北风云,尘埃落定。
接下来,是北方,是玄武渊,是那最后一件——玄冰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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