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母目光下意识转向陆知凡。倒不是疑心他,只是想着他回来得早,女儿又总黏着他,兴许知道缘由。
陆知凡触到她的目光,心却猛地一沉。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他以为她是在怪自己没护好祝听汐,或者更糟,疑心是他惹的事。
一股冰凉酸涩的东西瞬间涌上喉头。
“妈!不是哥哥!是我自己……”祝听汐见陆知凡被妈妈看得头都抬不起来,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家里顿时乱作一团。
等祝听汐磕磕巴巴解释完,又有些心虚地瞄着墙角的笤帚疙瘩,生怕妈妈抄起来。
祝母板着脸:“那个王军,伤着哪儿了?”
“就看不见的地方。”祝听汐声嘟囔。
“谁教你的?”祝母眉头没松。
祝听汐立刻装乖,眼睛眨巴眨巴:“我看巷子口张哥哥他们打架都这样,别家大人找上门都没理……”
祝母听了,脸色终于缓了下来,甚至嘴角细微地牵动了一下:“机灵鬼。”
祝听汐心翼翼凑近点:“妈,你不生气啦?”
“没生气,”祝母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怕你个丫头片子,不会打架,净吃亏。”
“才不会呢。”祝听汐立刻挺起胸脯。
祝母蹲下身,与她平视:“还有别处伤着没?”
祝听汐眼睛一亮:“妈,你和哥问的一样欸。”
祝母目光微微闪动,没接这话茬,只是又摸了摸她的头:“那你还没答妈的话呢。”
“没伤着。”祝听汐咧嘴笑,缺聊门牙露出来,“王军力气可了。”
完,她拽了拽妈妈衣角,声音放得更软:“妈,我早上光吃红薯,到中午就饿得没劲儿。以后我中午能带饭去学校吗?红薯我早上吃就校”
祝母一怔:“你这孩子,怎么不早?”
着就要起身去拿那个旧铝饭盒装菜。
“哥……哥哥也有吗?”祝听汐连忙问,眼巴巴地看着。
祝母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女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随即又把饭盒放回原处:“算了,先吃饭。一会儿妈再炒个菜,装饭盒里。”
见女儿还仰着脸望自己,她补了句:“都樱”
“妈你真好!”祝听汐立刻扑过去,在妈妈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祝母被她哄得眼底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轻拍她后背:“好了,快吃饭。多吃点,往后打架才有力气。”
“净瞎教孩子什么。”祝父在一旁摇头,眼里却带着笑。
祝听汐扒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爸,今这肉真香!”
“香就多吃,”祝父着,夹了片厚实的猪头肉,稳稳放进一直沉默的陆知凡碗里,“凡,你也吃。”
陆知凡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那片油亮的肉,筷子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对了!”祝听汐咽下饭,眼睛又弯起来,“王军今还想告老师呢。”
祝母眉头立刻蹙起:“老师骂你了?”
“没。”祝听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他在办公室一直嚷嚷我口音土,正好我们算术老师在,脸都黑啦。算术老师口音比我还重。”
她着,竟惟妙惟肖地学起算术老师带着浓重乡音的讲课腔调。
祝父先憋不住笑出了声,祝母也掌不住,笑着轻拍女儿一下。连一直低着头的陆知凡,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到了晚上,祝听汐趴在阁楼口,竖着耳朵等楼下的灯灭。
可等了许久,那昏黄的光晕还从门帘缝里透出来,伴着父母听不真切的话音。
等着等着,她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歪在楼梯边睡着了。
楼下,祝父从贴身的旧汗衫内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裹了好几层的包,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和零零散散的毛票。他把钱推到妻子面前。
“老王那边给的信儿。你觉得咋样?”
祝母没立刻碰钱,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啥?”祝父眉头立刻锁紧了,“你留下,照看两个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好将就。”
“我就是怕……”祝母抬头看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南方那地界,人生地不熟,你一个人……老王他嘴上得好,谁知道里头有多少水份?上回他开那辆破车回来,显摆得跟什么似的,我瞧着就不踏实。”
“老王那人实诚,就是好个面子。”祝父拿起旱烟杆,却没点,只是在手里摩挲,“他这回拍胸脯保证了,那边到处都在盖楼,工地一个挨一个,缺人缺得厉害。工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还管住。干上一年,顶咱在这儿苦熬两三年。”
祝母还是不松口,嘴唇抿得发白。
祝父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更沉了:“不旁的,就汐。眼瞅着一长大,读书、穿戴,哪样不要钱?你想让她永远穿挤脚的鞋,看同学脸色?趁咱现在还能动弹,不拼一把,往后怕是想拼都没力气了。”
提到女儿,祝母一直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啥时候走?”祝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老王那边,下月初就动身。”祝父知道她这是答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下。
“那得赶紧给你收拾两件厚实衣裳。南方冬湿冷,不比咱这儿。”祝母着就起身,去翻那个旧藤箱,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有些仓促。
灯,又亮了好一会儿才熄灭。
黑暗中,祝父睁着眼,听着身旁妻子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他伸出手,在冰凉的被褥下,摸索着握住了她粗糙皲裂的手,用力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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