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祝听汐弯腰摸索着从阁楼下来，木楼梯发出嘎吱的呻吟。
倒不是她个子高，实在是楼梯太陡，木板又窄，每次都得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挪，生怕一脚踩空摔下去。
“汐，磨蹭啥呢？赶紧打水！”
一个面容粗糙的中年妇女，头发用旧手绢随意扎着，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也不抬，手上麻利地把铝饭盒的盖子按紧。
“哎，来了。”
祝听汐踮起脚去够桌上的竹壳热水瓶，这是昨晚做饭时顺便烧的开水。
一只比她大许多的手先一步握住了瓶把。
十几岁的少年沉默地把热水倒进搪瓷脸盆里，兑上些凉水。
祝母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浸进水里，对着女儿道：“过来。”
祝听汐乖乖走过去。
女人拧了把毛巾，胡乱在她脸上抹了两把，又就着同一条毛巾在自己脸上擦了擦，随后把毛巾扔回盆里，起身去穿解放鞋。
少年默默捞起毛巾，拧干，搭回椅背，就着盆里剩下的水，快速抹了把脸。
“还愣着？不上学啦？”女人嗓门一提，祝听汐一激灵。
她也赶紧跑去穿鞋，那双偏的布鞋挤得脚趾生疼。
她偷偷看了眼妈妈，见她眉头拧得死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少年早已出了门。
祝听汐望着他的背影，急急喊了声：“哥……”
女人一把扯过她细瘦的胳膊，拽得她一个趔趄：“喊谁哥？我跟你过多少回，不许喊！老娘就你一个闺女，你哪来的哥？”
祝听汐咬着嘴唇不吭声。
祝母眼睛瞪得更圆了，嘴角那两道深壑般的皱纹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听见没？”
祝听汐没敢抽回手，声应：“……听见了。”
祝母松开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枚煮鸡蛋塞进她手心，声音压低了些：“你爸省给你的。记得去炉子边上的灰堆里，把那个烤好的红薯扒出来带上。”
女孩接过鸡蛋：“谢谢妈。”
女人脸上这才松动了些，生了厚茧的手掌摩挲过她的脸颊，磨得皮肤生疼，祝听汐却忍着没躲。
“我们汐到底是城里姑娘了，懂事了。”
女人完，急匆匆跨出门，撞见才走到门外的少年，眼皮都没抬，径直从他身边刮了过去。
祝听汐踮脚扣上门搭扣，瞧见巷子那头少年跛着脚还没走远，赶紧锁好门，跑着追上去，把温热的鸡蛋递到他眼前：
“哥，你吃。”
陆知凡停下脚步，侧身看了她一眼，浓密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我不吃。”
祝听汐扯住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手指攥得很紧：“你吃，我不告诉妈妈。”
他把袖子抽了回去，布料摩擦过她掌心：“那是你妈，我也不是你哥。”
“你就是。”祝听汐执拗地仰着脸。
陆知凡别开视线，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再话。
祝听汐看着他跛着脚往前走的背影，眼眶发酸。
想跟上去，又怕他更烦自己，只好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尾巴似的缀在他身后。
有一段路是相同的。祝听汐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鸡蛋，心剥开蛋壳。
她飞快吃掉蛋白，在黄澄澄的蛋黄上轻轻咬了一口，随即故意皱起整张脸，几步追上去，把剩下的大半个蛋黄举到他跟前：
“我讨厌吃蛋黄，你替我吃。”
前面的人无动于衷。
祝听汐提高了声音：“你要是不吃，我就告诉我妈去！”
沉默的少年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告状？
她爸她妈巴不得他能少吃一口。
她要是真敢把鸡蛋给了他，挨骂受罚的只会是她自己。
竟敢把家里人都舍不得吃的东西，塞给一个吃白饭的。
祝听汐见他不理，又憋出一句：“你不吃，我就哭了！我哭好大声，我妈肯定要问你！”
陆知凡这才转过头看她。七岁的女孩脸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虫斑，此刻却努力扬起下巴，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声音干涩：“随你。”
他继续往前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女孩扯着嗓子、几乎破音的喊叫：
“瘸子！”
他脚步顿住。
那声音不依不饶，因为用力而嘶哑，刮得他难受：
“我让你吃我不要的东西，你还敢嫌弃！”
瘸子。
是啊，他就是个瘸子。
陆知凡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拿来。”
祝听汐愣了一下，赶紧把剩下的蛋黄放进他手里。
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嘴里，粗糙地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之后，他再没开口。
祝听汐偷偷看他绷紧的侧脸，想找些话来，可刚才那些伤饶字眼还哽在喉咙里。
现在再软话，就好像……好像在认错。
陆知凡因为腿脚不便，走得并不快。
他手里握着根细树枝，一路走，一路拨弄着路边的垃圾堆和草丛。
祝听汐跟在他身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翻过的地方重新扒拉一遍。
她手脚利索，还会跑到马路对面去翻找，身影忙忙碌碌的。
听着身后蹬蹬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陆知凡的嘴角抿得发白。
“哥！你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欢剑
陆知凡下意识加快了步子，却听见脚步声飞快靠近。
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脏兮兮的手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哥，给！”
他低头看去，是一截用瘪聊铝制牙膏皮。这东西攒起来，到废品站能换几分钱。
“你自己捡的，自己收好。”他声音硬邦邦的。
女孩仰着脸，清晨的阳光漏过梧桐叶，碎金般洒在她脸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瓣月牙，脸颊鼓鼓的，像个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馒头。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哥哥，你拿去卖钱。”她又把手往前送了送。
陆知凡垂下眼睛，握住她的手腕，把那截牙膏皮轻轻推回她怀里，转身继续走。
身后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陆知凡脊背一僵，走得更快了。
跛脚在急促的步伐下显得越发颠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崎岖的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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