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散尽,满心空寂皆归虚无。
再度睁眼,宁安沦为了初生婴孩,浑身绵软无力,视线一片朦胧。
这世间万物于她而言尽是灰白,无悲无喜,就是重获新生也掀不起半点心绪,毕竟无论如何,也不过是来这世间再走一遭罢了。
在亲生父母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她默然度过一月时光。
时日一到,父母将她托付给了两名女子,自此悄然离去,再无踪迹。
宁安心中微微讶异,接手照料她的二人竟是一对眷侣,二人不久前刚诞下了属于彼茨孩子。
一人温婉清雅名唤白沙鱼,另一人沉稳利落便是唐沁,往后漫漫岁月,她便交由二人悉心照拂。
平日里二人总爱凑到她的婴儿床边轻声逗弄,想尽法子博她一丝反应。
可宁安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整日安安静静躺着,神情蔫蔫,不哭不闹,也不嬉笑,任由两人百般哄逗,依旧一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热闹温情,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白沙鱼与唐沁瞧着她这般沉静寡淡的模样,琢磨着,日后两个孩子朝夕相伴,自幼相处定能培养出深厚情谊,便将刚出生没几日的亲生女儿唐棠,抱进了宁安同一张婴儿床内。
年纪的唐棠性子与宁安截然相反,生活泼好动,精力格外旺盛。
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唐棠,一贴近宁安,瞬间来了兴致。
的身子不安分地在床内轻轻挪动,圆溜溜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黏在身旁安静沉寂的宁安身上。
伸出细嫩巧的手,懵懂又亲昵地去触碰宁安软乎乎的脸颊,抓挠她轻柔的衣袖,时不时还微微歪着脑袋,往宁安身边紧紧依偎。
若是宁安稍稍挪动身子,唐棠便会立刻凑上前,的身躯死死挨着她,一刻也不愿分开。
明明尚且懵懂无知,不通世事,唐棠却仿佛是生格外依赖宁安。
岁月悄然流转,一晃便是三年时光。
昔日襁褓里的两个婴孩,已然长成粉雕玉琢的稚童。
三年朝夕相伴,唐棠对宁安那刻入骨子里的黏腻依赖,非但未曾减半分毫,反倒愈发浓烈炽热。
牙牙学语之时,旁人皆教唐棠唤爹娘,可她偏偏不学,整日绕在宁安身旁,软糯唇瓣反复呢喃,最先学会出口的第一个词,便是宁安的名,安安。
一声声清甜软糯的安安,整日萦绕在宁安耳边,成了童年岁月里最熟悉的声响。
活泼好动的唐棠学会走路后,也彻底也成了寸步不离地黏着宁安的糯米团子。
年岁渐长,宁安身形渐渐利落,待到能够自主行动后,便事事都习惯独来独往。
往日皆是白沙鱼细心替她打理起居、梳洗沐浴,可自从她成长起来,便执意不再麻烦二人,凡事都亲力亲为。
每每白沙鱼端着温水、拿着衣物前来,都被她安静婉拒,几番下来,也惹得白沙鱼满心哀怨,时常对着唐沁念叨抱怨。
可宁安对长辈这般眼巴巴不舍的目光,始终无动于衷,依旧我行我素。
只是平日里两个孩子一同沐浴玩耍早已成了常态。
这一日到了洗浴时辰,唐棠四处张望,迟迟不见宁安的身影,她时时刻刻黏着的人不在身旁,家伙瞬间就闹起了脾气。
她蹙着的眉头,瘪着嘴巴原地打转,清脆的哭声混着软糯的吵闹声此起彼伏。
任凭白沙鱼如何安抚、拿零食哄劝,都不安分,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白沙鱼无奈之下只好告知她,如今安安已经长大了,能够独自洗漱,不用旁人陪着了。
这话一出,唐棠闹得更凶了,短腿跺着地面,泪眼汪汪地揪着白沙鱼的衣角,撒着娇执拗地叫嚷,非要宁安来帮自己洗澡。
她认定了凡事都要同安安一起,从前皆是相伴而行,如今宁安独自行事,她什么也不肯依。
家伙缠闹不休,软磨硬泡哭得委屈十足,模样惹人怜惜。
白沙鱼看着这般执拗的女儿,实在招架不住,又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淡然、对此事毫无抵触之意的宁安。
几番思量之下,白沙鱼终究只得忍痛应允下来,尽管她心里依旧对宁安能否照顾好唐棠持有怀疑。
于是乎,带着照顾唐棠的艰巨任务,宁安走到了闹脾气的唐棠身前。
家伙一见她过来,立刻收住哭声,泪眼婆娑地扑进了她怀里,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入了浴间,宁安轻柔地为唐棠打理擦拭,一举一动安静又细致。
她垂着眼眸,心中始终不解,自己从未给过唐棠半分热烈温情,可偏偏唐棠自襁褓相伴起,便满心满眼皆是自己,这般依赖与偏爱,始终直白又炽热。
她实在想不通。
带着这样的疑惑,宁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怀里依偎着自己的丫头,询问出声,“棠棠,你为什么总喜欢黏着我?”
唐棠闻言,懵懂地停下了蹭动的动作,圆圆的脑袋轻轻歪向一侧,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满是茫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
年幼的她心思纯粹直白,哪里懂得什么情意深浅,什么宿命牵绊,更不出什么动人缘由。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白嫩的手下意识紧紧搂住宁安的脖颈,将脸亲昵地贴在她温热的颈间,软糯清甜的嗓音奶气十足,没有半点思索便脱口而出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不知道呀……”
唐棠晃了晃的身子,脸颊蹭着宁安细腻的肌肤,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
“就是最喜欢安安啦,待在安安身边暖暖的,特别舒服,安安身上的味道也好好闻,跟着安安在一起,棠棠就特别开心,我一刻都不想离开安安。”
宁安闻言一时语塞,望着怀中孩童纯粹澄澈的眼眸,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悄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恍惚间思绪飘远,她依稀记起懵懂幼时,自己也曾这般贪恋亲人怀抱。
想来这便是世人所的雏鸟情结吧。
只不过命运辗转,人人心中依恋寄托各有归宿,而唐棠的偏爱与依赖,只是恰好落在了自己身上。
看着丫头的真挚模样,宁安一直淡漠的心绪忽然柔软了些,周身那层疏离冰冷悄然褪去。
她慢慢抬手轻轻抚了抚唐棠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
任由家伙肆意依偎在自己怀中,心底那片长久荒芜的空寂,被悄然填满一隅。
她忽然恍然醒悟,终于寻到了自己重活一世的意义。
沉寂已久的世界骤然染上鲜活色彩。
往日眼中灰蒙蒙的地恢复生机,草木风月皆有了分明模样,而满目景致里,尤其唐棠最为耀眼鲜活。
她的唇角极缓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这是她重活一世降生至今,第一次展露这般发自内心的温和笑颜。
自浴间一番交心过后,宁安仿佛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
面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无波,偶尔会随着唐棠的嬉笑打闹染上浅浅柔和。
这一番转变自然落在了唐沁与白沙鱼眼中,二人皆是满心惊喜与欣慰。
看着一直孤僻寡言的孩子渐渐开朗,妻妻俩心底愈发疼惜疼爱。
只是白沙鱼瞧宁安处处护着唐棠,看向丫头的眼神温柔又宠溺,隐隐竟有几分如慈母般的温情,心头暗自诧异。
可转念一想两人尚且年幼,便笑着压下这份莫名心绪,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不再深究。
时光匆匆流转,转瞬数年而过,宁安与唐棠双双长到了该入园就读班的年纪。
幼儿园,周遭不少同龄孩童都对此惶恐不安,临行前哭闹不止。
宁安心性本就异于寻常稚童,面对入园一事淡然自若,神色平静无波。
一旁的唐棠甚至是一脸兴奋,她知晓往后入园依旧能时时刻刻同安安待在一起,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唐沁二人牵着两个家伙一同去往幼稚园,一路上预想过无数离别哭闹的场面,可直至将孩子交到老师手中,准备转身离去时,两个孩子依旧安静。
见此情形,一路满心不舍、早已做好安抚准备的白沙鱼心底悄然涌上几分淡淡的失落。
往日里两个家伙整日绕在自己身边嬉闹撒娇,可如今离别之际她们却毫无半分眷恋,她心里就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白沙鱼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满是儿女长大渐渐疏远长辈的怅然。
不过这份低落情绪并未萦绕许久,白沙鱼很快便收拾好满心失落,看向身边看着两女互动的唐沁。
她转念一想,这样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孩子的心气向来古怪单纯,在懵懂的孩童世界里,默认活泼张扬便是强势,性子沉静温和就成了他们眼里最好招惹的存在。
班开课没过几日,班里便悄悄凑出了一个团体。
其之成员’皆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孩子,平日里肆意打闹,连老师都时常头疼,他们在一众孩童里俨然自成一派。
这群刺头一心想拉拢性子外放、气场活泼的唐棠入伙,平日就总围着唐棠笑打闹,想方设法讨她欢心,希望她成为他们的大姐大。
可谁都清楚,唐棠一直喜欢黏着宁安,无论去哪做什么,都不愿与宁安分开。
这样的情形落在那群调皮孩子眼中,宁安便成了拉拢唐棠最大的阻碍。
在他们看来,若是要把唐棠拉进自己的圈子,首先就要隔开宁安。
几番邀约接连碰壁,那群孩童也彻底没了耐心,心中认定是宁安阻拦,才让唐棠始终不肯与他们一同玩耍。
几人凑在角落嘀嘀咕咕一番,最终一致打定主意,将所有矛头对准了安静的宁安。
一日,午后幼稚园暖意融融,院中满是孩童嬉笑玩闹之声。
唐棠方才喝了不少温水,最后还是忍不住拉着宁安了句,便脚步匆匆的往洗手间跑去。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主动离开宁安身边的一次。
原地只余下宁安一人,她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轻翻着桌上的画册。
就在这时,几道的身影悄无声息围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断掉所有去路。
为首的男孩双手叉腰,皱着眉,愤愤不平地盯着低头看书的宁安,率先开口质问。
“喂,你为什么老是缠着唐棠,还不让她跟我们一起玩?”
其余几个孩子也纷纷跟着附和,叽叽喳喳围在一旁。
宁安神色平淡无波。
孩童间无谓的打闹,无法在她心底掀起半点波澜,她只淡淡抬眸扫了众人一眼,便重新收回目光,继续翻看书页。
那群孩子见她这般冷淡漠视,心底愈发气闷,不由得纷纷上前半步,气势汹汹地摆出架势,言语也越发不客气了。
另一边,匆匆跑去洗手间的唐棠满心都是宁安,不过短短片刻分离,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百般不适,眼眶立马泛红,晶莹的泪珠已经隐隐悬在眼睫之上,愈发委屈。
她脚步匆匆的快步折返,远远便看见数名孩童将宁安死死围在座位中央,个个面露凶气,摆明了是要欺负自家安安。
这一幕瞬间触及唐棠的底线,往日永远软糯乖巧、只会黏人撒娇的丫头,周身气息骤然一沉,满心委屈顷刻间尽数化作滔怒焰。
这是自懵懂记事以来,唐棠第一次真正动怒。
眼中瞬间染上满满的戾气与凶狠,身子绷得笔直,快步冲了上去。
她二话不就挤开了围在最外侧的孩童,挡在了宁安身前。
唐棠皱紧巧的眉头,脸涨得通红,奶气的嗓音此刻绷得紧紧的,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与怒意,厉声呵斥出声:
“你们干什么!不许欺负安安!”
一众孩童被她骤然迸发的气势震慑一瞬,为首的男孩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还想上前争辨。
而唐棠却不知哪来的磅礴力量,往前用力一推。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孩毫无招架之力,整个人直直向后踉跄摔倒在地,屁股重重磕在冰凉地面上,瞬间瞪大双眼,愣怔片刻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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