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琉夏抬眼望向客房那扇紧闭的门,金瞳里的锐利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思索。
资料里的宁安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邻里夸赞,师长放心,有唐棠寸步不离的陪伴,有平稳顺遂的成长轨迹,所有条目都在诉着她是被爱意包裹着长大的姑娘。
可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知道,那层温和得体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深重的疲惫与茫然。
她想起无数个细节。
想起宁安在众人欢声笑语时,总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发呆,眼神空茫得像是飘在另一个世界;
想起她面对唐棠毫无保留的依赖时,眼底除了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
想起她对李思雅的温柔处处避让,对林溪的偏执满心愧疚,永远在迁就,永远在妥协,她却似乎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
一个在充足爱意里长大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傅琉夏站起身,手握着门把顿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转动锁芯,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午时的微光斜斜落进房里,落在宁安蜷缩的身影上。
她终究还是抵不过疲惫与酒精,在医生离开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整个人紧紧裹着傅琉夏找来的柔软毛毯,把自己缩成的一团,脸颊埋在蓬松的枕间,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泛着淡粉的耳尖。
傅琉夏放轻脚步。她在床边半蹲下来,目光细细描摹着宁安的睡颜,长久才叹出一口气。
她从不是什么会沉溺于情情爱爱、轻易对谁上心的人。
傅家的光环是铠甲也是枷锁,自见惯了尔虞我诈与虚情假意,她早就练就了一身冷硬的棱角,对周遭的人和事,向来只分有用与无用,亲近与远离,界限分明,从无例外。
可偏偏是宁安,撞破了她所有的规矩与预设。
最初的留意,不过是一场意外里的惊鸿一瞥。
那时她刚处理完家族里的糟心事,一身戾气地从会议中抽身,坐在车里闭目养神,抬眼却撞见了路边的宁安。
没有惊艳的装束,也没有张扬的姿态,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抱着一本书,眉眼低垂,周身裹着一层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可那份沉静之下,傅琉夏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芜的疲惫,像深秋落尽叶子的枝桠,看似挺拔,内里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空寂。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她们是同类。
宁安是被脖颈处隐隐的钝痛唤醒的,她有些落枕了。
意识从混沌中抽离,先是感觉到周身温暖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清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与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床边的傅琉夏。
她一头张扬的金发未加打理,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宁安的意识彻底清醒,宿醉后的头痛早已被医生处理妥当,只剩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的傅琉夏身上。
眼前的人褪去了平日的锋芒与冷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紧抿的唇线都柔和了几分。
先前那些混乱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感激像温水般在心间缓缓漫开,沉甸甸的,带着难以言的暖意。
可这份感激之下,又缠裹着浓浓的羞窘与不自在。
她想起自己醉酒后毫无形象的模样,想起自己哭着出那些自我否定的话。
那些她努力想要藏起的脆弱与狼狈,被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尤其是在傅琉夏这样的人眼前,更是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傅琉夏那份不加掩饰的在意。让她无法忽视,也让她愈发不知所措。
宁安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沉溺于这样复杂的情愫之中,可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傅琉夏垂落的发丝上方,犹豫了许久,终究只是轻轻将那缕碍眼的金发,拨到了她的耳后。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床边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宁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还停在傅琉夏耳侧的手猛地往回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身体绷紧的瞬间,落枕带来的钝痛骤然炸开,僵硬的脖颈被牵动,尖锐的酸痛顺着脊椎往上窜。
宁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死死拧起,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抿成一道浅弧,细碎的闷哼从齿间漏了出来。
“嘶……”
傅琉夏刚睡醒的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淡的倦意。视线往下一扫,便看清她脖颈僵硬不敢转动的姿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瞬间便明白了状况。
“蠢。”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手下却半点不含糊,先伸手轻轻按住宁安想要乱动的肩膀,“别动,再扯到其他伤,有你哭的。”
宁安被她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声嘟囔:“我只是……不心落枕了而已。”
“落枕还敢这么大幅度乱动?”傅琉夏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傅琉夏掌心先轻轻覆在宁安僵硬的肩颈处,指尖微微用力,先试探着按揉起紧绷的肌肉。
酸胀感顺着经络猛地窜上来,宁安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往旁侧缩了缩,眉峰也拧了起来。
傅琉夏立刻放缓力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强硬:“忍着点,后面就舒服了。”
温热的掌心贴着肌肤,指腹精准地落在风池、肩井几处穴位上,先是缓缓打圈按揉,再顺着僵硬的筋络一点点推按。
酸胀感渐渐被温润的力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舒爽的松弛,紧绷了许久的肩颈终于慢慢软下来。
宁安咬着下唇,鼻尖轻轻哼出一声细微的气音,又慌忙用手背死死捂住嘴,指节都微微泛白。
那种从紧绷到舒缓的惬意太甚,舒服得让她险些控制不住溢出喘息,脸颊早已红透,只能将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温润的指腹还在颈侧缓缓施力,酸胀的紧绷感一点点散开,宁安埋在枕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泄露半点失态的声响。
傅琉夏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耳尖,是软软的、滚烫的。
宁安慢慢抬起头,脖颈的酸痛已经缓和了大半,她微微转动了一下,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心,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傅琉夏。
对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金瞳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感觉怎么样?”傅琉夏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牵
“好多了,谢谢你。”宁安轻声回应,目光微微垂下,避开她的视线,心底的羞赧还未完全褪去。
傅琉夏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模样,没有多言,只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而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却又带着让人心安的笃定。
“宁安,这段时间,你得先留在我这里。”
宁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下意识想要拒绝:“不行,我……我不能一直麻烦你,医院那边还有医嘱,而且唐棠她们应该也在找我,我应该回去。”
傅琉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反应,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只是将早已安排好的事情一一明,彻底打消她的顾虑。
“医院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的主治医生和之前的医护团队,我都打过招呼,后续所有的检查、换药,都会有专业的团队直接过来这里,不比在医院差,甚至更清静,更利于你休养。”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宁安,眼神锐利:“你也清楚,现在回去,面对的是什么。那样子你根本没法安心养伤,甚至会让你的状态越来越差。”
宁安望着傅琉夏眼中不容置喙的坚定,心头那点念头,终究还是在对方句句恳切又周全的安排下慢慢沉了下去。
沉默片刻,她轻轻垂下眼睫,声音的:“……好,那就麻烦你了。”
傅琉夏起身:“去洗漱吧,你快睡了一了,我去弄点吃的。”
傅琉夏刚走到厨房门口,口袋里的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短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眉头微蹙,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助理的号码,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接起电话,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电话那头的助理语速飞快地汇报:“姐,她们又来了。”
“告诉她们。”傅琉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电话传过去。
“要么现在立刻离开,让宁安能好好静养;要么就继续杵在那里,我不介意让保安直接请走,从此以后,再也别想靠近宁安半步。”
完这句话,傅琉夏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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