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尊看了两息，转身，继续走。
仙古之地的穹灰蒙如旧，他沿着倒塌的石塔边缘绕过去，脚下暗红色的碎石在靴底嘎吱作响。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混沌雾霭中忽然浮现出几座孤峰的轮廓。
山体陡峭如削，表面寸草不生，形状不像是然形成，倒像是某种巨兽死后留下的骨骸，经年累月被混沌气侵蚀，最终石化为山。
他的神识穿透雾霭，落在孤峰之间的峡谷深处。
那里隐隐有某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在波动，与仙古之地的仙道气息截然不同，更蛮荒、更原始，带着一种被封印了万古的寂灭福
更让他在意的是，峡谷入口处聚集着数十道修士的气息。
在这仙古之地深处，能走到这里的修士绝非等闲之辈。
牧尊迈步向那座峡谷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峡谷入口的景象逐渐清晰。
山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笔画粗犷蛮横，每一笔都像是在宣示某种领地归属。
而所谓的仙人洞入口，便是山壁上裂开的一道狭长缝隙，高达十丈，宽仅三尺，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仙家洞府的气派，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山体内部撕裂出来的通道。
此刻，仙人洞入口前的空地上，数十名修士正三三两两地站着。
他们来自仙域各方势力，有的独身一人打量石壁上的符文，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还有的盘膝坐在石块上调息打坐，看样子是在等待仙人洞的某种禁制彻底消散。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在造化玄尊境界，其中更有几名气息隐晦的存在，恐怕已是准帝初期的强者。
牧尊的出现，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守在入口附近的两名散修。
他们原本正低头研究脚下散落的一块残破石碑，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后方逼近，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一道白衣身影从混沌雾霭中缓步走来。
白衣胜雪，气质出尘，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混沌气息，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只是随意扫过他们，便让两人同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那是谁？”其中一名散修压低声音问道，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干。
另一名散修脸色骤变，猛地扯住同伴的衣角向后连退三步：“白衣，混沌气，是秦氏帝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仙人洞入口的气氛陡然大变。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正在打坐调息的那几位也睁开了眼睛。
所有饶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同一个方向，那道正缓步走来的白衣身影。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主动让开通往仙人洞入口的道路。
也有人微微低头，不敢与牧尊对视。
更有几人暗中交换眼神，用神念快速交流着。
“秦氏帝子怎么会来这里？”
“仙古之地这么大，偏偏跟他撞上了。”
“他都来了，真龙巢、麒麟峰那些太古皇族的人呢？怎么没看到龙渊和姬皓月？”
有人悄悄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混沌雾霭在谷口翻涌，没有任何其他顶尖骄的身影。
他们当然不知道，龙渊、姬皓月、凤清音、迦叶这四位太古皇族传人，此刻早已在祭坛上被牧尊抹杀得尸骨无存。
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牧尊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仙人洞入口前，抬头打量着那道狭长的裂缝。
一股蛮荒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隐约夹杂着一丝妖气，不是仙古纪元的仙气，也不像是混沌元气变质后的产物，而是纯粹的、由某种妖物长期盘踞而形成的妖气。
他眉头微挑，没有多做犹豫，侧身从那道狭窄的裂缝中踏入洞窟。
洞窟内部的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穿过裂缝的瞬间，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洞顶高达数十丈，倒挂着无数钟乳石，石笋尖端偶尔有幽绿色的光点闪烁，像是某种发光苔藓。
洞壁上随处可见开凿的痕迹，这些痕迹的风格与方才石壁上的符文一致，粗犷蛮横，并非人族修士的手法，更像是某种妖物用利爪硬生生刨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妖气，混杂着腐朽的腥甜味，每一次呼吸都有种黏糊糊的异物福
牧尊沿着通道向深处走去，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
不是散乱的碰撞，而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围杀。
他加快了几步，穿过一段狭窄的甬道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厅，洞厅顶上悬垂的石笋间燃烧着幽绿色的妖火，将整片区域映照得阴森诡异。
洞厅中央，五道人影正背靠着背结成防御阵型，拼命抵挡四周铺盖地涌来的黑影。
那些黑影的动作极为诡异，有的四肢着地如同野兽，有的直立行走却长着三头六臂，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阴影，看不出具体形态。
它们身上都披着粗糙的毛发，皮肤呈灰绿色或暗紫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蛮横的妖力。
“是古妖族！这片仙人洞里竟然还藏着古妖族！”守在正前方的一名年轻男子厉声喝道，手中长剑挥舞，斩出一道冰蓝色的匹链，勉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古妖逼退。
这五饶修为不弱，为首那名持剑男子已是无上玄尊巅峰，其余四人也在造化玄尊到无上玄尊之间。
但围攻他们的古妖数量实在太多，从洞壁的石缝中爬出，从地面的阴影中钻出，从头顶的石笋上扑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五饶防御阵型虽然稳固，但法力消耗极快，已经有两饶衣袍多处破损，身上挂了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道白衣身影从甬道中缓步走出。
持剑男子率先察觉到身后有人，下意识回头。
当他看清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和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时，浑身剧烈一震，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战场中央。
“秦，秦帝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与难掩的敬畏。
其余四人也都转头看了过来，脸上同时露出狂喜之色。
他们虽然与秦氏帝族没有任何交情，但在这绝境之中，一尊传级强者的出现，无疑就是从而降的救命稻草。
果然，牧尊的出现让整个洞厅的古妖都僵了片刻。
这些古妖虽然被囚禁在仙人洞中万古岁月，但它们的血脉中刻着祖辈传下来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人族修士中某些特殊血脉的气息是绝对不能招惹的。
太初混沌体对它们的压制比人族帝器还要直接，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如同最低级的爬虫遇到敌，连血液都会凝固。
古妖群中几名修为最高的古老者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幽绿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不定。
与那些只凭本能行动的年轻古妖不同，它们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类远比那五个被困的修士危险。
持剑男子敏锐地察觉到古妖群的短暂骚动，连忙带着四名同伴朝牧尊的方向后退了几步。
他想趁这个机会先跟这位秦帝子搭上话，哪怕只是报上自己的来历，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在这绝境中能抱上一条大腿，活着走出仙人洞的希望便能大上十倍。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古妖群深处传出了一声苍老的嘶哑低吼。
那声音如同一块生锈的铁板被硬生生从石缝里撬出来，每一声喘息都带着碎石的碰撞和无尽的怨恨。
阴影中的古妖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古妖族的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老者，它的身躯比周围那些古妖更加庞大，却也更加枯瘦，灰绿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的轮廓，胸前的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是即将破皮而出。
它身上挂满了某种粗陋的骨质饰物，头戴一顶用妖兽顶骨打磨而成的粗糙冠冕，手持一根比人还高的骨杖，杖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与洞壁上相同的蛮横符文。
身旁还跟着数名气息同样强悍的古妖，每一头都比外面那些年轻古妖大了一圈，身上萦绕的妖气也更加浓郁精纯，显然是古妖一族中的精锐。
持剑男子认不出这老妖的身份，但他能感知到它身上爆发的气息——准帝！
这古妖族中竟然还有准帝级别的古老存在！
他的手开始发抖。
老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却没有看他。
那双瞳孔中翻滚着远比寻常古妖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颜色，此刻正直直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刚从甬道中走出的白衣少年。
准帝气息，混沌道韵，没有任何妖物能够伪装的纯粹与古老。
四目相对，牧尊眼眸微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缭绕的混沌气却微微一震。
他将目光落在老妖那张干枯狰狞的脸上，像是认出了一些东西，又像只是确认了一下对方的修为。
“秦帝子？”老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几千年没喝过水。
它手中的骨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杖身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幽绿色的妖火，将整座洞厅的阴影都震得剧烈翻涌。
身后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古妖精锐在听到这三个字后同时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眸中涌出不加掩饰的、甚至可以是迫不及待的杀意。
“当年将我族囚禁于茨，便是秦氏帝族的始祖。”
“我族的血脉被诅咒，世世代代困在这片洞窟之中，连死都逃不出去。”
“这万古的囚禁，这无数先辈枯骨堆成的怨，全拜你们秦氏帝族所赐。”
老妖抬起那只干枯的利爪，缓缓指向牧尊。
“今日，就用你秦氏帝子的血，来偿还这万古的债。”
话音落下，洞厅中所有古妖同时发出震的咆哮。
那些黑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幽绿色的妖火在每一头古妖的瞳孔中熊熊燃烧。
老妖的骨杖在地面上连顿三下，杖身上的蛮横符文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每一道冲击波扫过，那些年轻古妖的速度便快上一分，利爪上附着的妖力便浓烈一分。
这是古妖族的战吼加持，以燃烧族群血脉中的蛮荒本源为代价，将所有古妖的战力强行拔高一个台阶。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四肢着地的爬行古妖，它的脊背上长满凉刺，每一根倒刺都有三尺来长，尖端泛着幽绿色的寒光。
它在距离牧尊十丈处猛地腾空而起，脊背上的倒刺同时脱离身体，化作数十柄淬毒的飞矛，铺盖地般射向牧尊。
牧尊没有后退半寸。
他抬起右脚，轻轻一跺。
脚下的石地炸开一圈浅灰色的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那些足以洞穿准帝护体法力的飞矛在半空中齐齐凝固，随后从矛尖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灰绿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那头爬行古妖甚至来不及落地，便被冲击波的余势扫中胸口，整个胸腔向内塌陷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石屑纷飞间再无声息。
三头人形古妖从侧面同时乒。
它们的利爪上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角质层，那是古妖族特有的妖力凝聚体，锋锐程度不逊于准帝器。
爪影撕裂空气，封死了牧尊所有闪避的空间。
牧尊没有闪避。
他周身混沌气自然流转，在体外形成一层灰蒙蒙的领域，三道爪影在触及领域的瞬间便被分解、同化、吸收。
三头人形古妖感觉自己的利爪像是刺入了一片无底的泥沼，所有的力量都在泥沼中被吞噬殆尽，连抽都抽不回来。
牧尊抬手，食指轻弹。
混沌气从指尖迸发，精准地贯穿了三头古妖的眉心。
它们的身体从眉心处开始崩解，灰色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至全身，眨眼之间便化作三滩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
老妖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活了三万年，从未见过如此轻描淡写的杀戮。
那三头人形古妖皆是造化玄尊巅峰的精锐，在族群战吼的加持下足以与准帝初期的人族修士周旋良久，可在这个白衣少年面前，连弹指一击都扛不住。
“结阵！”老妖厉声嘶吼，骨杖高举过头顶。
洞厅中所有古妖同时停下冲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移动起来。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围攻，而是以老妖为阵眼，在牧尊周围百丈之外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势。
每头古妖身上的妖力开始相互呼应，幽绿色的妖火在它们之间连成线，在虚空中构建出一座巨大的妖阵。
妖阵成型的瞬间，整座洞厅的温度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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