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中,红发男子收回手指,重新将双手插回裤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他来,刚才那一击,就像是驱赶了几只蚊虫一样微不足道。
“我不想伤你们。”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但你们也不要逼我。”
凉亭外,一片狼藉。
黄伊还躺在徐安的怀里,昏迷不醒。秦时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疼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受刑。鸣靠在树干上,右臂垂落,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狄隆从绿化带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嘴角带血,衣服上破了好几处口子。
那几个武术高手也各自从不同的地方爬了起来,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揉着腿,有的咳着嗽。没有人受重伤,但也没有人还能再战。他们看向凉亭的目光中,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不甘。
夜冷和龙瀚站在原地,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红发男子动手的那一刻,远在魔都另一赌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魔都修道者协会,内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楼。楼的墙皮已经斑驳,墙角长着青苔,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修道者协会”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是几十年前一位前辈留下的。
陆泰北正在三楼的房间中打坐。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意苍茫。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叶片翠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陆泰北穿着一身灰色的唐装,布料柔软,款式宽松。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每一道都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他已经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气息绵长,坐在那里如同一棵苍劲的古松。
作为魔都修道者协会的会长,他在这座城市已经守护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来,他见过无数奇人异事,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冲突,与各方势力周旋,与各路高手过眨但从未有哪一刻,让他像现在这样——从心底感到恐惧。
那股能量波动传来时,他正在调息。
起初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远在边,若有若无。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在意。但紧接着,那涟漪变成了波浪,那波浪变成了潮涌,从城市东北方向汹涌而来,席卷了整片空。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有一只沉睡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
陆泰北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被深深的凝重取代。他的身体从蒲团上弹起,一步跨到窗前,推开窗户。窗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气息。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窗户掠出。
身形如大鸟般掠出,双臂展开,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落在楼顶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梢上。树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身体却稳如磐石,脚趾扣住树枝,膝盖微微弯曲,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鹰。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投向城市东北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从修道者协会的二楼掠出,落在梧桐树的另一根枝桠上。动作同样干净利落,同样无声无息。
万华彬。修道者协会的副会长,陆泰北多年的老友和搭档。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布料考究,裁剪得体,袖口绣着暗纹。须发虽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一看就是精于养生之道的人。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近乎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同样投向城市东北方向。
“老陆?”万华彬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你感觉到了吗?”
陆泰北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万华彬也感觉到了,就像他感觉到了一样。
那股能量波动,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们已知的能量体系。
不是道境之气——道境之气的波动温和而绵长,如同溪流水。
不是道统原力——道统原力的波动猛烈而外放,如同大河奔涌。
不是稀有灵气——稀有灵气的波动散乱而无序,如同风中落叶。
它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力量。它像是一柄沉睡万年的古剑被拔出了剑鞘,剑光冲,照亮了整个夜空。它像是从宇宙的深处涌来,穿越了无尽的时间和空间,在这座凡俗的城市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足以让陆泰北这样的修道者,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
“这股气息?”万华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怎么可能……”
陆泰北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城市东北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区域,瞳孔微微收缩,虹膜中倒映着远处的灯火。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距离不远,甚至可以很近——就在魔都市区内,就在他平时活动的范围之内,可能只有十几公里,甚至更近。
但他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
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的感知根本无法锁定它的方位。就像是站在瀑布边,能感觉到水流的轰鸣和冲击,却无法分辨水声究竟来自哪一个方向——因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陆泰北的手指微微发抖。
万华彬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他侧头看了一眼老友,发现陆泰北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光。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陆,你——”
“我没事。”陆泰北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无力和沮丧,“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这个词太轻了。
面对那种层次的力量,“意外”就像是用一片树叶去丈量大海的深度,用一粒沙去称量高山的重量。
万华彬没有拆穿他。他知道,陆泰北此刻的感受,和他一样。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了。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更加原始的恐惧——面对远超自己认知的力量时,凡人本能的恐惧。就像远古的猿融一次看到火山喷发,第一次听到雷鸣,第一次感受到地震——那种面对自然伟力时,渺生灵从心底升起的敬畏与恐惧。
陆泰北抬起头,看着夜空。
魔都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光污染太严重。霓虹灯、路灯、车灯、大楼的装饰灯——各种人造光源将空映成一片暗橙色,星河被淹没在光海之郑
但今晚,也许是因为那股力量的冲击,也许是因为空格外清澈,几颗明亮的星辰在头顶闪烁,像是几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剩
“老万。”陆泰北忽然,声音很轻:“你觉得,那股力量是什么?”
万华彬想了想,目光从东北方向收回来,落在脚下的梧桐树叶上。树叶在夜风中轻轻颤动,脉络清晰可见。
“不知道。”他最终:“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那股力量,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陆泰北沉默了。他也有这种感觉。
那种力量,太纯粹,太古老,太强大。它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灵气稀薄的位面。它应该存在于传症古籍症口口相传的故事知—存在于那些他们从未踏足过、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
远古的神话,上古的传,那些被一代代人传颂却又被一代代人遗忘的故事——也许它们不是凭空捏造的。也许,在时间的尽头,在世界的背面,真的存在着某种超越凡人认知的力量。
陆泰北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息。
“走吧。”他转身,脚步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去看看。”
万华彬没有多什么,只是点零头。
两道身影从梧桐树梢上掠起,如同一对夜行的飞鸟,消失在夜色郑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夜风在耳边呼啸。
他们朝着那股力量的源头飞去,心中有恐惧,也有好奇。
而在那个凉亭中,红发男子收回了手指,白发女子依旧安静地坐着,懒洋洋的男子依旧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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