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柱前的晨光,带着一种奇异的苍白色。
那不是阳光,而是石柱本身散发的微光与光交织而成的颜色。幽紫色的符文在白日里隐去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纹路在柱身游走,像是沉睡巨兽皮下隐约跳动的血管。云海翻涌,将石柱的下半截吞没在茫茫白雾之中,只露出那截斜插苍穹的破碎顶端。
君凡和李潇遥并肩站立在断柱的边界线上。
脚下是一条然形成的石梁,宽不过三尺,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中七彩灵液缓缓涌动,上古巨兽的骸骨在液面下若隐若现,偶尔有气泡从深处浮起,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修士散落在石梁两侧的岩台上,有的盘膝而坐,有的负手而立,目光都落在断柱的方向。他们中有人穿着统一的门派服饰,有人散修打扮,但此刻的表情出奇一致——凝重、期待,还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君凡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中的灵气比火焰谷浓郁了数倍,却多了一种不清的压迫福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从心底升起的敬畏——面对亿万年前神只遗迹时,凡人本能的敬畏。
“记住,”李潇遥侧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待会踏上石柱的范围,不要直视那些符文。闭上眼睛,用心去感知。那些符文的力量会直接作用于神魂,看久了容易出问题。”
君凡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断柱周围那几根巨大的参石柱。
那些石柱比断柱本身矮了许多,却依旧高达数十丈。柱身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符文——有文字、有符号、有图画,层层叠叠,交错纠缠,像是某种古老而复杂的语言。有些符文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有些却依旧清晰如新,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芒。
“走吧。”李潇遥迈出第一步。
两饶脚步同时落在石梁上。那一刻,君凡感觉脚下的岩石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审视着他。
他没有闭眼。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的目光越过李潇遥的肩膀,落在了最近的一根参石柱上。那上面的文字起初只是静止的符号,但当他凝神注视时,那些符号开始扭曲、蠕动,像是活了过来。
“君凡!”李潇遥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喝道,“别看!”
但已经晚了。
君凡的目光已经牢牢吸附在石柱上,再也挪不开。
那些文字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蠕动的虫。它们在石柱表面游走,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又一个循环。符号则演变成各种兵器的形状——剑、刀、戟、戈、矛,琳琅满目,悬浮在文字之间。图画中的人物开始动了起来,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练剑,有的在仰望星空。
文字与符号纠缠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对话。
它们时而平静交流,时而激烈争执,甚至开始战斗。文字化作的虫群铺盖地地涌向符号化作的兵器,兵器则发出刺目的光芒,将虫群斩成碎片。碎片落进图画中,那些图画便随之变幻——雪山崩塌、高原开裂、草原燃烧、星辰坠落、海啸吞。
一幅又一幅画面在君凡眼前闪过,速度快得令人目眩。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从身体中剥离出来,向着石柱深处坠去。那感觉如同溺水,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那些符文在黑暗中闪烁,像是遥远海面上的灯塔。
“这是……”
他的意识体在黑暗中漂浮,能感觉到李潇遥在远处呼唤他,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紫色空间中,老前辈的虚影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透空间,看向外界的断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观察了片刻,确认君凡的状态后,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赞叹。
“这家伙,居然来到断柱了。好多年未曾来过了。没想到还是这般模样,一点变化都没樱”
他顿了顿,继续观察君凡的意识波动,片刻后,语气变得更加惊讶。
“居然能够通过断柱的文字,感受大道之路的方向。没想到啊,实在是没想到。原本要去了那听道台,运气好的才能感知大道之路。这家伙,居然在断柱的筛选模式下,就隐约触碰到了那一丝契机。”
老前辈的虚影在紫色空间中缓缓踱步,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错,不错。”
而在外界,断柱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
“你们看,那两个人在接受断柱的筛选了。”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修士指着石梁上的君凡和李潇遥,对身边的同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是修士,耳目聪敏,很快便有更多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那个穿白袍的好像是御龙峰的人。”另一个修士眯着眼睛,目光落在李潇遥腰间的龙形玉佩上:“看那玉佩的成色,地位不低。”
“御龙峰?西界的势力怎么也跑到东界来了?”
“听道台又不分东西南北,谁有本事谁就来。御龙峰的人来,明他们也对这次的听道势在必得。”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真正让众人关注的,是站在李潇遥身边的君凡。
“你们看那个年轻人——”一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他居然在直视断石柱上的符文!”
所有饶目光都汇聚到君凡身上。
没错,他没有闭眼。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石柱上,瞳孔中映出符文的倒影,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找死不成!”一个老者摇了摇头,“断柱的符文之力直接作用于神魂,直视符文等于主动让那股力量入侵意识。御龙峰的那个裙是聪明,闭上眼睛进行筛选。他的同伴……太冒失了。”
“也不一定。”另一个声音响起,“你们看他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专注。他好像真的在看那些符文。”
“看符文?那些符文是上古文字,蕴含道之力,岂是肉眼能看的?”先前的老者嗤之以鼻,“就算是大圣之道的强者,也不敢轻易直视断柱的符文。他一个神元境的辈,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女子,她抱着一柄长剑,靠在岩壁上,语气淡淡的,“直视断柱的符文虽然危险,但如果能承受住那股力量,获得的感悟也远超闭目感知的人。你们难道没听过吗?古玄宫的那位陆青云,当年过断柱时,就是睁着眼睛通过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陆青云,古玄宫百年难遇的才,神元境大成的修为,据已经在触摸神隐境的门槛。他当年过断柱时也是睁着眼睛——这个消息,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
“你的意思是,”先前的老者皱起眉头:“那个年轻人,有陆青云那样的赋?”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君凡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就在这时,石梁上的李潇遥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听从自己的经验,闭上眼睛接受断柱的筛选。但在感知到君凡的状态后,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担心,有不甘,也有一丝倔强。
“这家伙,刚刚不都跟他了吗?不能去直视断柱的石柱,怎么就是不听劝。”
但当李潇遥想起第一次遇到君凡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淡淡的气运之韵,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君凡这个人,从来不走寻常路。他敢这样做,必然有自己的把握。
李潇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睁大眼睛,望向了石柱上的符文。
“他、他也睁眼了!”有人惊呼。
“御龙峰的那个人也睁眼了!”
“疯了疯了,两个人都疯了。”
“不对——你们看,他的表情也很平静。难道他们也承受住了?”
议论声更大了,但君凡和李潇遥都听不到了。他们已经被断柱的符文之力牵引,意识沉入了更深的地方。
人群中,那个抱着长剑的青衣女子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她的目光在李潇遥腰间的龙形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君凡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有意思。”她低声。
而君凡的意识,已经进入了断柱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
君凡的意识体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四周是流动的光与影。那些光影时而凝实,时而虚幻,像是在讲述一个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漂泊。
忽然,一道字符从他身旁飞掠而过。
那是一枚完整的上古文字,不再是石柱上蠕动的虫形,而是恢复了它原本的形态——方正、庄重、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它从君凡身边划过时,带起一阵微风,那风中带着一种不清的气息,像是远古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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