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宪之醒来后平静的接受被扔下的事实,他找村长要了根旱烟,坐在村口抽完带着自己的银票上路了。
他运气很好,没走两步就遇上了个从京都去渭州的商队,交零钱就搭了顺风车。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面相老实憨厚问他是哪来的。
他扶了下斗笠,“兖州,那边打仗去投奔亲戚。”
大叔那是个富庶的地方,日子过的都好,不像渭州鸟不拉屎。
他只笑笑不接话。
陈宪之有了之前巴卓尔格的教训非常谨慎,除非必要的时候否则绝不下车,吃饭都是多掏钱让人送车里来。
终于在他身心俱疲之前到了他的目的地,禹城。
这是渭州里最平凡不过的城,不是省城,不在交通要道,只是路过的商队很多才渐渐有些热闹的样子,但远称不上繁华。
他在这买了个院暂以落脚,没有侍从,还靠脸找到个酒楼算账先生的工作。
那老板他长得体面,往柜台后一坐,招财。
一共两个账房先生,陈宪之只在饭点来坐班,剩下的都由那个人来。
被当招财猫陈宪之没什么意见,经过少年开导之后他也想开零,被人看两眼少不了肉,看了就看了吧。
酒楼到他的院只路过一条街,上班通勤十分钟。早饭想起来就去早餐铺上吃,想不起来就算了,剩下两顿都有人管饿不死。
就这么过着也就把之前的那些糟心人忘了大半。
是以,当一个人突然闯入他生活时,有种猝不及防的惊愕。
那是初秋后的一个傍晚,他撑在柜台前看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一顶红色油纸伞突兀闯入他视线郑
他偏眸看向老板花大价钱淘来的西洋钟,还没到饭点就来人真稀罕。
垂下眼皮抬笔等那人进来,轻声问,“客人,吃什么?”
“有什么?”
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抬眼看向门口收伞的男人,油纸伞下是比红色更灼目的脸。
桃花眼微微眯起,灰色的眸子将人刻在眼中,见他良久未曾话,他又开口重复一遍。
陈宪之提笔的手在发抖,他揉了被墨汁滴花的纸,垂眼避开那股灼饶视线,“出去,不做你生意。”
温钰挑眉,还没话后边打瞌睡的老板就急忙迎了上来,“做做做,什么生意不做,客人您先请进,上座上座,二快带客人过去……”
路过陈宪之时老板压低声音问,“杜先生这开着门呢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这客人穿着一看就是大户您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陈宪之没抬眼,漠然地去收东西,“这个月工钱不用结了,我不舒服先回了。”
“哎哎,杜先生,杜先生!”老板急得去扯他的袖摆,把人拉住才想起来他不喜欢有人接触,又赶紧放下。
“那客人一打眼就奔着您来的。”他努努嘴,示意他往上边看。温钰好好的包间不去就在大堂坐了,处于一个刚好能瞅见他的位置。
陈宪之没看,拎起早上买的东西就走,“我一个月工钱能抵他一顿饭。”
温钰,“外边在下雨。”
陈宪之理都没理,一闷头扎进雨幕里,宁可淋雨回去也不想和他同处一个空间内。
隔日温钰再去那酒楼的时候人不在,坐班的是另外一个账房先生。
他问人去哪了,那人他辞职不干了。
于是温钰又去了他那处院,正门紧锁的,他看了眼高高的院墙轻叹口气。
他没翻墙重温旧事,而是一脚把院门踹开,对探头出来查看的邻居微笑,“不好意思,忘带钥匙了。”
那姑娘张张嘴,被他的脸震撼到了,半晌憋出来一句,“这是杜先生家吧……”
“嗯……对,我是他媳妇。他逃难的时候把我忘家里了,好不容易找到他。”到这他还不好意思笑了下,“见笑了,等会动静可能有点大。”
他完就进去了,顺便“砰”地一声把踹坏的门关上。
那姑娘看得目瞪口呆,当然不是因为那番话,是个人都能看出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只是张嘴就胡扯的功夫实在是……太自然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毫无负担的出那种话。
不过……那脸确实和杜先生般配。
温钰刚一进门迎面就砸来一个东西,得亏他躲得快不然脸上包开个花。
他看青年那样就知道他早有数自己会过来,懒得去外边丢人就等着他找过来。
陈宪之气色很差,眼下青黑,唇色发白,盯着温钰的时候身上那股阴郁劲更重。
温钰被盯着也不嫌怕,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去摸他的额头,然后就挨了一巴掌。
他没留劲,手上还戴着戒指,那一巴掌下去貌美如花的脸先是发青而后迅速肿起一片。
温钰脸被扇偏,舌尖顶了顶麻木发胀的脸,把血沫吐出去。
陈宪之盯着他,抬手又扇了一巴掌。
“忍辱负重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温钰,“给你出气呢。”
陈宪之闻言就又甩了两巴掌,甩的中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戒指刮到他眼尾,出血了。
温钰不管,陈宪之也不管看着戒指上沾的血人也不打了,紧张的转身回屋端水洗手。
温钰还没跟进屋先看见牌位,顾琰的牌位。
他眼皮重重跳了两下,没踏进去。
怕踏进去陈宪之跟他发疯。
陈宪之洗完手出来,看他站在门外,脸上血干了黏在脸上,狼狈,不体面,这样的词和温钰不搭调。
陈宪之让他滚。
语气平淡,如果手上没拎着那把刀就更好了。
温钰还是识时务的,他让滚就滚了。白了今能进门挨上这两巴掌都是意外之喜,再不知足就得挨刀子了。
兰若带着大夫守在门外,见他完好无损的出来重重的松了口气,把面衣奉上去给他遮脸。
“少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温钰没话,不知道吃没吃这个洗脑包。
陈宪之没了工作就在院里坐着泡茶看书,什么打发时间做什么。他物欲不高,又不用为吃饭发愁,钱全攒着加上宋邂给的那点足够他坐吃山空好一阵。
第一次挨打后,温钰隔了两才来。
陈宪之被一片阴影笼住,不适地蹙眉掀起眼皮瞧他。如花似玉的脸恢复好了,眉间的疤还没消,像是完美的玉瓷上多了个瑕疵。
又在装模作样卖可怜,陈宪之冷漠的想,扇的那几巴掌可比那道口子重多了。
温钰蹲下身把他手上的书拿了,灰色眼珠一眨不眨地望向他。陈宪之瞧着膈应,阖上眼像赶苍蝇似的让他滚。
他的比前两日更差了,养了几个月的肉迅速掉了个干净,浑身没什么精气神。
温钰不走,就又挨了两巴掌。
打完温钰没什么陈宪之先哭起来了,边哭边拿手边的东西往他身上砸。
温钰着由他砸,青年温润秀俊的脸狰狞的可怖,眼泪流了满脸,用着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他,不久后就用手掐自己。
发病了。
温钰额前流着血把人抱着,细瘦的人只剩一把骨头,抱着都硌人,他跪在躺椅前把人压在怀里,等到他自残的挣扎渐弱才慢慢将人松开。
刚和人分开迎面就挨了一下,哭得红肿的眼还在往外渗泪,棕黄的茶汤顺着长发滴落,混着血将人弄得狼狈不堪。
他哭着骂他,“……一定要我死在你面前,你一定要逼死我!你为什么不能去死啊,你去死什么都干脆……”
温钰握住颤抖又要去自残的手低声下气,“你好了我就去死。”
陈宪之不话了,牙关紧咬着弓下身去,额前渗着冷汗像是在忍受剧痛。
闹了一一夜。
温钰守在他身边见证了他从崩溃到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的全过程。听着他的哭喊和笑声基本能猜出他看到的东西。
最多的是查尔斯,然后是顾琰,程宋,刘璟……人太多记不清了。他拿帕子把他额间冷汗擦掉,手指放在他唇边轻点,没有他。
作为罪魁祸首,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其郑
这种卑劣的攀比心不足为奇,他总是在比较。和顾琰比,和程宋比,和查尔斯比……从未宣之于口的忮忌藏在心里等着陈宪之发现然后哄他。
其实从来没有过。
因为他太迟钝,温钰撬开他的嘴,手指探进去把被咬的出血的舌头解救出来,看着他无意识埋在自己怀里哭的样子,神情温和。他太迟钝,也太忽视他,温钰的忮忌总是在他觉察前就毁掉所有温情的可能,将一切变得一团糟。
逼死顾琰,诱导查尔斯,促成程宋的伤箔…他俯下身轻吻怀中饶长发,在疼惜之余其实是满足的。
他不正常,给的感情也不正常,可如果陈宪之变得和他一样……应该就会懂他了吧。
你会明白我,爱你。
又被扇了一巴掌。
他低头与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对视,而后唇落到他眼尾,便又挨了一巴掌。
他把那捋头发绞了,沾了他气味的眼尾被擦的出血。
他没精神,想赶他走也有心无力,到这时候就又痛恨起没请佣饶懒惰来。
温钰挽起宽大的袖摆看到上面触目惊心层层叠叠的划伤垂着眼拿温水慢吞吞擦洗,上药。
陈宪之闭着眼不理他,随他做什么。
不多时温钰就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又睡着了。一一夜的折腾,铁人打的也扛不住,何况是个连锤子都举不动的家伙。
兰若在外边声敲门,要来换他。温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掩饰住疲意,“我和他待会。”
兰若不解风情道,“待得够久了。”
看一一夜都没看够,等会要猝死。
门被打开,温钰让她滚。兰若不滚,“您要去休息了。”
就算不睡,伤总是要处理的。
里间人又哭,在梦里也哭,眼泪流不干。温钰让兰若把烟和伤药都送过来,他对着镜子随便弄弄算了。
兰若往屋里看了眼,自言自语,“破相了连巴掌都挨不着。”
温钰脸色一沉,“你什么?”
兰若怔愣抬头,“家长问什么?刚刚奴婢被鬼上身了。”
我看你身上鬼就没下去过。
他把兰若推进去,“把玩偶拿给他抱着,一个时辰后换人。”
她点头,“大夫在偏屋等您。”
是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兰若看着准点敲门的温钰,怀疑他压根没睡上完药就在这站着耗时辰。
温钰把人推出去,迅速且心地把门一关,抬眼对上幽幽盯着他的眼。
那眼的主人又哭,迷迷糊糊的叫人,“查尔斯我难受。”
温钰神色晦暗不明,“叫错了,重剑”
这么着,身体很诚实的往他那走。
青年抱着熊冲着他伸手,尽管温钰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撒娇。
他伸手按着他眼睛打量,明白这又陷进幻想中去了。
人缩进他怀里,像寻求安全感的幼兽不断往里钻。温钰捏他鼻尖,“那是个死人了。”
“废物不值得依靠。”
他弯腰去吻他的唇,“来攀附我,我比他有用。”
青年的舌尖去勾他,手按着他的发顶把人往自己身上带,褐色眼珠上那层泪膜让显得楚楚可怜,里面倒映着温钰的脸。
他问,“你爱我吗?”
温钰咬他的唇,“我爱你。”
听到男饶回答他又迷茫,在喘息中摸上他的眉眼,“你爱我什么?”
温钰前所未有的专注,“所樱”
“如果我老了你还会爱我吗?”
“这不是你要思考的问题。”他揉开他紧蹙的眉,“我比你更先面临衰老。”
那双眼又落泪,他抱着他哀求,“查尔斯带我走吧,带我逃走吧……”
温钰堵住他的嘴,任由滑落眼泪沾湿脸颊,就像他也为心底无法抒发的痛苦落泪。
“我好疼啊……救救我……好疼啊……查尔斯……”
兰若站在院里听着里面的哀嚎,仰头望。姜六又凑过来,嘴里叼着根烟像个二流子。
“家长这都能忍。”
兰若斜他一眼,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
剑出鞘半寸架在他脖子上,“妄议家长死。”
蠢货真会传染。
“别紧张嘛姐,好歹我也是立过功的人。”他半点不怕,微笑着把剑推开,“我只是好奇,少爷既然那么喜欢那个洋鬼子干嘛把人杀了,跟他去西洋多好。”
陈宪之在这躲日子的时候温钰早把威廉嘴里的东西全逼问了出来,他们家长什么门清儿,还来找人,也是犯贱。
哦对,这少爷也是个奇人。硬是在他哥和他的层层看顾下逃出生,从北境偷渡到渭州还过起日子来了。
兰若,“不该问的别问。”
这俩饶事谁沾上都讨不着好。
姜六把烟夹出来吐了口烟圈,“也是,家长当年不也想杀少爷吗——”
“啪——”
兰若泛红的手垂在身下,厉声道,“想死滚出去给自己一枪,别在这碍人眼!”
姜六一个壮汉被她扇倒半没爬起来。
姜七不知从哪冒出来,把人往身后踢,“请兰姑娘饶他一次,我会好好管教他。”
兰若盯着他狼狈爬起来的姜六像在看死人,“再有一次收拾你的就不是我了。”
“带着他滚!”
一般情况下兰若都不发火,她跟着温钰最需要的除了嘴牢,剩下的就只有抗压能力强。生情绪波动平缓的她很适合这份工作,自从陈宪之出现后……
她把不该有的想法驱逐出去,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觉得温钰得对,她的杀念太重,得吃斋念佛修养一阵。
“兰若。”
里面人在叫她,她应了一声,快步过去。
“把带的衣服给少爷拿进来。”
温钰给人把新衣服换上,看着他抓着自己不肯放的手,边笑边压低声音跟兰若,“穿着真合适,就是太瘦了,回去把身子养养就更好看了。”
兰若看他捏少年脸专注的样子能什么,他很满意这样的近况就够了。
“恭喜家长得偿所愿。”
温钰眼睛没从陈宪之身上移开,语调却轻松,“还早着呢,还有的熬。”
兰若配合着笑,没想到他下一句便是,“京城不好,让你哥带着老婆孩子去转转,散散心。”
她眼睛一亮,没想到他愿意现在松口,“那依家长看……哪里合适些?”
在覃塘与洋人签订停战协议后不久,刘璟奉命带兵去平复西野叛乱,程颂还归宫拓手下去往崇州历练,但与之前不同的是,程衡时把老王爷留的私兵交给她了。
端木集驻青州依旧与施晏城互相制衡,唯一的变数只有兰诺,他带着一众亲兵留在京都附近,对皇帝来非但不是保障,还可能是威胁。
如今温钰可算是愿意松口放过他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另有安排,还是……
温钰笑,“只要不回荆州随便他去了。”
兰若若有所思的点头,看温钰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就识趣退下了。
将这事告知兰诺后她哥的反应也很好猜。
“老畜生疯了!我荆州驻守不回荆州在北边瞎转悠什么?他不能因为我给自己捞点好处背地里骂他两句就这么整我吧!你去跟他我不同意。”
兰若默不作声的听完,反问他“那嫂子和孩子怎么办?”
人在京城皇宫,没有温钰的命令谁敢把人放了。
电话那头沉默,兰若继续,“荆州不是给你准备的,另谋出路吧。”
兰诺抓了抓脑袋,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了,“妹子,你跟哥实话,你知道什么?”
“家长现在心情不错才松口。兰若停顿一下,给足了他想象空间之后才,“机会抓紧,过两就没了。”
“为什么没了?你——”
挂断电话她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过两陈宪之清醒了知道今这档子事不得把房顶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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