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半夜传来的。
一个传令兵跑进营地,靴子带着泥,脸色发白,话了一半就开始打磕巴——“沙狐”首领死了,但不是他们杀的。
是他自己咬穿了藏在臼齿里的毒囊。
死之前,了很多话。
负责审讯的校尉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默了下来,不敢漏,不敢改,生怕少写一个字会出什么岔子。折子递进来的时候,陆庭樾没话,直接让人去叫姜茉。
姜茉赶到的时候,帐里只有陆庭樾和那个校尉。
她接过折子,从头扫到尾,脸色没变,但攥纸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承之与梨漾体内流淌的,并非纯粹人类之血。”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过一遍。
“影枢”与“修正者”的力量污染,“变量”与“定数”的双重诅咒,兄妹相残,或其中一人彻底献祭——
满纸胡言。
但这种胡言,偏偏最伤人。
“下去。”陆庭樾对那校尉。
帐里一时只剩两个人。
“你怎么看?”他问。
“临死的人的话,”姜茉把折子放回案上,“七分是诅咒,两分是恐吓,剩下一分,是他想让我们乱。”
“那一分,够了。”
“够了,”她承认,“所以要彻查,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不能不弄清楚。”
她没有再多,走出去了。
夜风比刚才凉,草地上的露水已经落了一层,踩上去微微湿。
她回自己帐里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还没睡。
梨漾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木雕,是只狐狸,是白在营地里一个士兵随手削的,送给她玩。她转着那只狐狸,眼睛盯着,但明显没在看。
承之靠着帐柱,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截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折了一半,还剩一半没折完。
两个孩子都没话。
他们听见了。
姜茉在帐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进去,在榻边坐下,把梨漾拉过来,顺手把那只木狐狸接过去,放到一边。
“。”
梨漾没有马上开口。
这很不寻常——她通常话最多,嘴最快,脑子转得比人话还快。
现在她靠在姜茉身边,手指悄悄抓了一把姜茉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娘,那个人……哥哥和我是钥匙。”
“我听见了。”
“钥匙,”梨漾重复这两个字,“意思是,我们是工具。”
七岁的孩子,出这种话,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姜茉低头看她,看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没哭,但亮得有点太用力。
“他还,”梨漾继续,像是要把所有话都完,不留一个字在肚子里,“哥哥和我要相残,或者其中一个献祭,才能平息地脉的躁动。”
停了一下。
“娘,”她抬起头,“我不怕死。”
“我知道。”姜茉。
“但是——”
“但是你怕哥哥死。”
梨漾没话了,把脸埋进姜茉胸口,攥袖子的手死死不放。
那个“未来暴君报告”,姜茉想,梨漾现在心里转的,一定不止是这一件事。
一边是“未来暴君”的预言,一边是“兄妹相脖的诅咒。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这两块石头压在一起,太重了。
“梨漾,”姜茉没让她继续埋着,把她脑袋从胸口抬起来,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抬头看我。”
梨漾抬眼。
“那个人临死的话,是毒,”姜茉一字一字,“专门给你们听,专门让你们乱的。”
“我知道。”
“知道,还怕?”
“……知道,还是怕。”
姜茉在她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
“疼,”梨漾皱眉,“娘你故意的。”
“对,故意的,”姜茉,“现在,还疼不疼?”
“……还疼。”
“那你现在想什么?”
梨漾愣了一下,然后破功笑了,笑得很声,但是真的,“想揍回来。”
“行,等你打得过我,随时揍。”
帐里一点点回了温度。
承之那边,一直没出声。
姜茉侧过头,看他。
他还靠着帐柱,那截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手放在膝上,没有乱动。但他的眼神,落在地面某处,很远,不像在看什么,更像是在对抗某个从脑子里浮出来的东西。
“承之。”她叫他。
他应了,抬头,眼神回来,脸上是惯常的沉稳,“娘。”
“过来。”
他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背挺直,规规矩矩。
“。”
“没什么的。”
姜茉看他,等。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平,但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娘,我最近梦里……”
他顿了一下。
“有些东西,我记不清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很清晰,像亲眼看见的,”他,“有宫殿,有很多人,有一个女人,穿惠妃的宫装,但脸是模糊的。”
姜茉心里沉了一下。
记忆混乱,这是他的老问题,时好时坏,通常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加剧。
“那些梦里,我是谁?”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听见。
姜茉没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安全的答案。
“不管梦里是谁,”她,“你醒着的时候,你是姜承之,是我儿子,是梨漾哥哥。”
“娘——”
“这个不会变,”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实,“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不管那个诅咒了什么,这一条,不会变。”
承之低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悄悄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姜茉的掌心,像时候迷路之后找到她时的动作,攥了一下,不算用力,但没放开。
梨漾从另一边凑过来,把脑袋压在姜茉肩上,呼了口气,“娘,那个诅咒是真的假的,你心里到底怎么判断的?”
“暂时无法判断,”姜茉没给她假话,“所以要查。”
“查出来,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破。”
“没有办法呢?”
“那就造一个。”
梨漾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最终没再追问。
帐外风声慢了,夜深了。
姜茉让两人躺下,梨漾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大概是绷了太久,一松就垮下去了,睡前还不忘嘀咕一句,“娘,那个首领话真烦,死了活该。”
然后就没声了。
承之躺在那里,眼睛半闭,呼吸渐渐平稳,但睡没睡着,姜茉拿不准。
她坐在那里,守了一会儿。
帐子外,轮椅停在帐门口附近,她知道,陆庭樾没走远。
这个人,她想,向来不擅长多余的话,但今夜那一句“我会把你放在信息通路里”,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稳。
不是安慰,是承诺。
一字一字,实心的。
她把“血脉诅咒”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压了压,像一块火炭,烫,但还没点着什么。
暂时没点着,不代表以后不会。
地脉之眼,修正者,触发仪式的条件——
这些东西查清楚之前,那根毒刺会一直扎在那里,拔不掉,还不敢忽视。
她低头,看了眼两个孩子。
梨漾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扬着,大概在做什么好梦,表情和白那个面对诅咒时表情一样坦荡的孩子,是同一个人,又不像同一个人。
承之侧过身,脸朝里,背对着她。
她看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七岁和九岁,两个孩子,顶着一堆她还没拆解完的秘密和危险,睡在这顶普通的帐子里,呼吸平稳。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那个诅咒真假,不管地脉的躁动有多深,不管“修正者”的棋盘铺了多远——
她是他们的娘,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那就用这个变量,去破所有人算好的定数。
帐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面上,细细一条,白。
很远处,有士兵换哨,脚步声踩过草地,走远,消失。
营地重新归于静。
这一夜,暂时,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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