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当日,启国皇家猎场,层林尽染。
晨雾还没散尽,号角声就响彻山谷。
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宗室王爷们骑马入场,各自领地各自为营,笑声里却暗流涌动。
姜茉坐在观礼台侧翼,一身素色秋装,头发简单挽起,看起来就是个随夫出席的普通命妇。
她把手揣在袖子里。
袖管里藏着一把临时改造的袖弩。
梨漾昨晚亲手塞给她的,笑得甜甜的,“娘亲防身用。”
姜茉当时没话,只把东西收好。
她现代那会儿最大的危险不过是被熊孩子咬了一口,谁想到穿越一趟,成跟暗箭、刺客、政变打交道。
——行吧。
她侧眼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陆庭椋
他坐在轮椅上,一件墨色大氅搭在肩头,姿态随意,像个来观礼的闲散宗亲,正抬头看远处的山。
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姜茉这几已经摸出规律:他越是这副样子,越是在等什么。
猎场深处,芦苇荡里,一阵异动。
起初不明显,像风吹草动,可姜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承之。
她往右侧看去。
姜承之站在她身后两步,神情寡淡,眼睛却没在看台上的表演,视线已经飘向了芦苇方向。
这孩子的兽语感知,从不骗人。
姜茉缓缓把手从袖子里收紧了一下,握住袖弩的指节微微用力。
观礼台上,号角再次鸣响,秋猎正式开始。
轰——
不是马蹄声。
是比马蹄更重、更乱、更带着煞气的声音。
芦苇荡哗哗炸开,三头熊从草丛里冲出来,目光猩红,直奔人群。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熊的状态,眼睛太红,行动太急,像是被人喂了什么。
姜茉当下没多想,一把拉住身边的贵妇往旁边推了两步,“让开!”
观礼台顿时乱成一锅粥,惊叫声、马嘶声叠在一起。
就在这片混乱里,她眼角余光捕捉到,台侧灌木里,一道黑影闪出来,刀刃反光,奔的是陆庭樾的方向。
不止一个。
趁乱发难。
她心里清清楚楚:野兽是幌子,刺杀才是目的。
姜茉没喊也没跑,脚步一错,往旁边柱子后退了半步,把袖弩从袖管里滑出来。
手稳。
眼稳。
第一支弩箭出去,不偏不倚,钉在最近那个黑影的右肩,他惨叫一声,脚步踉跄。
姜茉已经换了下一支。
台上有人回头看见她,眼睛瞪圆。
她没空理睬别人怎么想,目光扫过场子,心里算着:陆庭樾那边有几个人,承之那边——
承之那边没动静了?
她一回头。
三个刺客倒在姜承之脚下。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那孩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神情平静得像刚搬完一筐柴。
姜茉:……
行,她真是白担心了。
五岁开始显的生神力,长到现在,能让三个成年刺客一声不吭,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娘。”
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右边还有两个,藏在台柱后。”
姜茉没问他怎么判断的,只偏头示意他退后,自己往右挪了两步。
她现在后背不对着任何角落。
观礼台的混乱在往两边蔓延,人群踩踏,宗室惊叫,几个王爷的护卫拔刀护主,场面乱成一团,没人注意这边。
没人注意,也没人过来帮他们。
姜茉心里有几分冷:看来那些宗室,今真的是冲着把陆庭樾一网打尽来的,连做戏都懒得做。
转身。
她终于朝陆庭樾的方向看去。
那边已经有四五个死士围上去,刀锋距轮椅不足两丈。
领头的死士脸上蒙着布,手里提着长刃,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陛下,受死吧——”
陆庭樾没动。
真的一动不动。
就坐在轮椅上,手搭在膝盖,看着那群人,眼神……
姜茉看清楚了,她嗓子里咽了口气。
那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极度平静的、俯视的眼神。
像鹰在看地上乱跑的耗子。
死士逼近。
下一刻,陆庭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某种类似感慨的弧度。
他抬手,极随意地往右边一眨
芦苇荡里哗啦一声,密林齐动。
第一波涌出来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黑甲,腰牌,皇城司的令旗。
数量不多,但个个如狼,无声无息地从四面涌出,片刻之间,猎场周围的死士、宗室的私兵,全被反包围。
那名死士领头的整个人僵了。
他转头看向四周,脸色在布巾下白得肉眼可见,“这……这是……”
“演习。”
是梨漾的声音。
她不知从哪个方向走出来,抱着手,扎着两个包子头,一脸无辜,“皇城司秋猎防卫演习,本殿提前批了条子的,诸位王爷没收到通知吗?”
她话的语气很轻,还带着点孩子气。
可那句话砸下去,在场所有人脸色全变了。
没有人话。
死士领头的腿在发抖。
梨漾慢慢走到陆庭樾轮椅旁边,低头和他了句什么,声音太,姜茉没听清。
陆庭樾点零头。
皇城司的人开始收网,利落、安静,没有废话。
那几头猩红着眼的熊被弓箭手从远处射了药箭,没一会儿就软倒在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观礼台上的乱局,在极短的时间里,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效率被平定。
姜茉站在原地,把袖弩收回袖管,拢好袖口。
她平稳地呼了口气。
不紧张是假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但到底没抖,她还挺满意自己的表现。
“娘。”
承之走到她旁边,往她手边看了一眼。
“没事。”她声音平淡,但往后退了一步,悄悄靠近他,没那么明显地捏了一下他肩膀,“你呢?”
“没事。”
他的回答一向简短。
姜茉往他脚下倒着的三个人看了一眼,到底没什么,只拍了拍他后背。
那边,几个宗室王爷已经被架住,还在嘴硬,一个老王爷满脸铁青,指着皇城司的甲士,声音都在颤,“大胆!老夫乃……”
“乃王爷,老臣知道。”
萧将军从旁边走出来,语气不咸不淡,“但聚众行刺、勾连外敌,是什么罪,王爷比老臣清楚。”
老王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往陆庭樾方向看去,像是还想挣扎,却和那双眼对上。
平静、清醒、居高临下。
失忆的病痨皇帝?
这哪里像。
老王爷身子一软,被旁边的侍卫扶住,脸上的戾气全散了,只剩一种空洞的惶然。
“把人带走,”陆庭樾开口,声音不大,不急不慢,“待秋猎结束,朝堂上一并论处。”
萧将军领命。
人群被清场,场地被控制,事情收尾得干净,甚至有点……无聊。
姜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穿越这么多年,从种地到逃荒,从做生意到被人追杀,第一次觉得——
这个世界的规则,好像终于站在她这边了一次。
梨漾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娘!你刚才射的那两箭!”她眼睛亮得吓人,“太好看啦!没想到娘亲这么厉害!”
姜茉没出声,低头看她。
这孩子……
真的,今这一切,从演习布局,到猎场包围,到让混乱在掌控之中精确发酵,不是梨漾,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七岁,才七岁。
“梨漾。”
“嗯?”
“……辛苦了。”
梨漾顿了一下,然后把头埋进她颈窝,闷声应了一声。
身板软乎乎的,还是个孩子。
姜茉把她抱紧了一点。
热闹的猎场开始安静下来,秋风一过,树叶哗哗响。
姜茉眼角余光看到——
沈沧。
他站在人群散开后空出来的那片位置,表情平静,眼神也平静,看起来不过是个被局势吓住、没来得及跑的普通巡检。
但那双眼,正悄悄往姜承之方向落。
只有一眼,极快,然后收回去,低头,恭顺地站着。
姜茉没动声色,把梨漾搂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气声极轻,“沈沧,我看见了。”
梨漾没抬头,只是细细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今刚巧在这里。”
“巧吗?”
梨漾嘴角往上弯了一弯,声音软,但意思清楚,“他今看见的,都是我想让他看见的。”
姜茉停顿了一下。
然后,没再话。
秋猎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宣告第一场已毕,第二场即将开始。
光透过树梢打下来,明亮,利落。
猎场上横七竖肮着的是输聊那批人,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缓缓转动轮椅,朝姜茉这边来。
他停在她面前。
“受惊了?”
姜茉看他一眼。
“还好,”她顿了顿,把袖管理了理,“就是弩弦有点硬,手腕有点酸。”
陆庭樾安静片刻,然后垂下眼,手指轻轻握住她搭在腰侧的手腕,低声,“回去敷一下。”
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
姜茉没抽手。
秋风又来了一阵,树叶哗哗响,远处还有马嘶和人声,乱哄哄。
她往周围扫了一眼,承之在,梨漾在,人都在。
这一局,赢了。
下一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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