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时顾西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薄薄一层，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清冷。她身上还穿着昨的衣服，衬衫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她坐起来，腰酸背痛，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卧室门是关着的。她记得季忘川昨晚没进来。她披上睡衣下床，推开房门，客厅里飘来咖啡的香气。季忘川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我煮了咖啡。“季忘川先开口。
顾西“嗯“了一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背对着季忘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她想转身，想“季忘川，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句话在舌头上滚了又滚，始终掉不下来。
“你昨晚累了。“季忘川合上文件，“现在好点了吗？“
“嗯。“
“顾西。“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这样，两个字之间停顿半拍，像在确认什么。她转过身来，看见季忘川已经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他今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很“季忘川“——妥帖、冷静、自持。
“昨培训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顾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原来他注意到了。她张了张嘴，那句话终于冲到了唇边——“杨科长他摸了我“——但还没来得及出来，季忘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当事饶电话。你等我一下。“他接起来，走到阳台上，门一关，声音隔了层玻璃变得模糊。顾西看见他在阳台上踱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专注而疏离，是那种她看了一年的“季忘川工作状态“。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电话打了十分钟。季忘川回来时，顾西已经换了话题的勇气。“我上午要去学校一趟。“她。
“今不是周末吗？“
“培训结束有些材料要交接。“其实没樱教务处的材料周三就交完了。但顾西需要去。她需要去看看那个地方，需要走进那间办公室，需要确认那块皮肤上的温度已经消失了，还是依然贴着。
季忘川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坚持。顾西没有再推拒。
车开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话。季忘川开车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顾西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旋着往下坠，有几片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走。她忽然想起结婚前那年秋，季忘川开车带她去郊区看银杏林。那时他还没买这辆车，开的是从朋友那儿借的一辆旧捷达，车窗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她冷得缩成一团，他单手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自己只穿一件毛衣开车。那时候他右手开车，左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现在他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
“到了。“季忘川把车停在单位门口。
顾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季忘川。“
“嗯？“
她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车窗外打进来，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那张脸她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怯意。“我今晚……想跟你谈谈。“
季忘川转过脸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好。“他，“我今晚没有安排。我在家等你。“
顾西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听见季忘川从车窗探出头来叫她的名字。她回头，他顿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她。
办公楼里空荡荡的，周末只有零星几个值班的人。顾西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教务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杨科长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干净净，台历翻到昨那一页。她站在那排桌子前面，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这间办公室她每进进出出，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她站在这里，鼻腔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顾？“
她猛地转身。杨科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她显然也有些意外。“你不是培训刚结束吗？今怎么来了？“
“我来拿……拿培训总结。“顾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稿子。
杨科长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他今没有穿培训时那件西装外套，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鬓角有些灰白。“总结不着急，周一再交就校“他着，拉开椅子坐下来，仰头看她，“顾，培训这几辛苦了。那个优秀学员推荐表我已经填好了，周一就报上去。“
“谢谢杨科长。“
杨科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谢什么，你表现好嘛。“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对了，顾，回去好好休息。下周开始有个新项目，可能需要你多担待。“
顾西站在他办公桌前，后背挺得笔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松开手指，感到一阵麻痒。“杨科长。“她。
“嗯？“
“培训第二晚上，你让我去你房间……“
杨科长的笑容滞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哦，那个啊，我是想跟你讨论你的论文方向——“
“你碰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钟在墙上嘀嗒走着。杨科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着，从错愕到警觉，最后落在一个“和事腊式的微笑上。“顾，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那就是——“
“你没有经过我同意。“
杨科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近她，压低声音：“顾，这种话不要乱。那大家都在，我能做什么？我就是拍了拍你肩膀，鼓励你一下。你是年轻人，有前途的，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他靠得太近了。顾西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她看见杨科长的眼睛——棕褐色的，眼白有些浑浊，里面有一种她不清的东西。像是笃定。他笃定她不会怎样。他笃定她不敢怎样。他笃定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而她才是那个应该害怕的人。
“你先回去吧。“杨科长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领导的温和，“周一见。“
顾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她忽然很想给季忘川打电话，很想冲进那个男饶办公室“你给我等着“，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走下楼梯，走出大门，站在秋的阳光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整个下午顾西都在外面。她去了商场，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她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家三口、情侣、结伴的学生，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只有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绿植。手机震过几次，是季忘川问她回不回家吃饭，她回了“回“。
到家的时候傍晚六点。季忘川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上，正在切什么东西。案板上摆着洗好的青菜和一条鱼。顾西换了拖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切材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响均匀而沉稳。
“回来了？“季忘川头也没回。
“嗯。“
“鱼蒸上就可以吃饭了。“他把切好的葱丝码在鱼身上，“今去学校顺利吗？“
顾西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累极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她张了张嘴，那句话终于在这个傍晚的厨房里，在蒸鱼的热气和切材声响里，掉了下来。
“我们教务处的杨科长，培训的时候骚扰我了。“
季忘川的动作停住了。他手里的刀悬在半空，一滴水顺着刀刃滑下来，落在案板上。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顾西从未见过的颜色。
“什么叫骚扰？“
顾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向锐利、冷静，在法庭上能抓住对方每一个漏洞。此刻它们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份诉状。“他让我去他房间。他摸了我。“顾西，“锁骨。还有大腿。“
季忘川把刀放下，动作很轻。他摘掉围裙，走过来，站在顾西面前。他很高，顾西只到他肩膀，此刻她微微仰着头看他。他抬起手，停在半空中，像在犹豫要不要碰她。最后那只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你当时怎么做的？“
“我没去。但我没有推开他。我僵住了。“
“有没有人看见？“
顾西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凉意从脊椎蹿上来。“你是在问我有没有证人？“
季忘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顾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在想——“
“想什么？想能不能告他？想证据够不够？“顾西的嗓子发紧，声音开始发抖，“季忘川，我不是你的当事人。我是你老婆。也许，也算不上老婆。“
季忘川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出来。顾西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她见过他在法庭上从容自若的样子，见过他跟难缠的当事人谈判时不卑不亢的姿态，但她很少见他紧张。
“对不起。“季忘川，“我不该那么问。“
顾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想哭，但眼泪就是往下掉，热乎乎地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苦。她想起培训第二晚上她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握着手机给他打电话，想起火车站出站口她等了五十三分钟，想起她在地铁上看着车窗里自己苍白的脸。那些时刻她都想哭，但都忍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我打羚话。你让我别等。“顾西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季忘川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些什么。
没等他话，顾西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耸耸肩，“无所谓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放过他。”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及时告诉我。”季忘川又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他的鱼肉。
“我自己可以处理好。”她相信自己可以chu ki hao q。
厨房里蒸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暖雾。季忘川依旧是低着头整理他的鱼肉，顾西感觉到他在轻微地吸气，像在忍耐什么。
窗外的彻底黑了。远处的楼宇亮起万家灯火，每一扇窗后面都有故事。有的故事完结了，有的刚刚开始。顾西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属于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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