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西倾,星子沉落。
昨夜栏前对酌,二人闲谈未尽,酒盏便从未空歇。
一坛山宗陈酿,从月上中直饮到疏星寥落,尽数付与杯中浊酒、故里前尘。
没有宗门规矩的束缚,没有修行前路的惶迫,阔别十余载的师兄弟,就这般并肩立在雕花露台上。
静仉晨只凭栏临风,听赵衍细数这些年属地城池的烟火人间、四方山河的风物变迁,偶尔低眸酌酒,轻声应答。
赵衍只陪他消磨长夜,听他谈年少宗门时的闲散日常。
光将亮未亮之时,最后一盏酒倾尽入杯。
空荡的酒坛斜倚栏边,满庭酒香萦绕,混着晨间微凉的山风,缱绻不散。
夜幕千重次第收,一线清光破远丘。
残宵尽散尘襟净,不负山满壑秋。
故人对饮,长夜便短。晓光穿棂,碎落清辉。
兰晚杜素手轻推木门,破开晨间山居的静谧。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缱绻的酒气,混着昨夜未散的晚风松露,缠绵交织,漫彻整座露台雅室。
她蹙起纤细眉峰,清泠声线落于晨光之中:“我,你们喝酒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非要来我这喝,你们两个蠢货。”
露台之上,狼藉初显。
空荡酒坛歪倚雕花栏边,几盏残杯错落摆放,杯底凝着未尽的酒痕。
赵衍倚着廊柱闭目休憩,呼吸绵长安稳,褪去了经历尘世的肃穆。
一旁的静仉晨歪靠栏边,鬓边碎发垂落,覆住微凉眉眼。
彻夜酒暖旧情,终究是让紧绷数年的少年剑修,彻底卸下了满身风霜。
听见开门的动静,静仉晨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未曾睁眼,只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慵懒软糯。
晓风穿廊,兰晚杜眉梢嗔意未消,不怜二人醉态,簇居所素来清整,岂容酒气狼藉久留。
素袖一振,清莹灵力如流云漫卷,先将歪斜酒坛、残盏杯盏尽数拢作一团,又探出两道柔劲,分别缠上静仉晨与赵衍的衣肩。
看似轻盈一拎,便将两名醉得不省人事之人托起,随后一同掠出露台,袖风一卷,尽数朝外掷落。
空坛残杯滚落在阶前青石板上,叮咚脆响碎了晨间静意;二人则倚着廊下石板,依旧沉酣不醒。
门扉半掩,兰晚杜静立檐下皓腕微抬,清灵之气漾开,转瞬便将屋内沉滞的酒气尽数涤荡,只余下山间晨露与草木的气息。
看来赵衍归山不过数日,几番相处下来,印象本就差了,又领着静仉晨在此酣饮通宵,此刻更是添了不悦,自然不留情面。
至于静仉晨,二人朝夕相伴,往日里他犯懒、行事不妥,她向来是能训便训,抬手惩戒亦是常事。
兰晚杜垂眸理平微扬的衣褶,眉眼间那点嗔恼的浅意早已淡去,只余下山居晨起的慵懒恬淡。
她不再理会门外松下沉酣的两人,足尖轻点,踏着满庭碎金般的晨光,悠然飘向对面屋舍。
桃之夭的屋门并未紧闭,只虚掩着,兰晚杜指尖轻落,无声推开木门。
屋内晨光融融,窗幔轻垂,滤去了外头炽盛的朝曦,一室光影温柔缱绻。
桃之夭素来眠浅,此刻正斜倚软榻,未着规整道袍,长发挽着半髻,几缕粉丝垂落颊边。
她似正翻阅案前一卷灵谱,指尖拂过纸页,静得与满屋晨光相融。
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案上青瓷盏漾着轻烟,偶尔凝眸沉吟,如晨光里一枝静绽的花。
“好了好了,先别看了,我们先去修校”
语声轻扬,兰晚杜抬手将一枚令牌举起,其腰间本就悬着同款令牌,随动作微微轻晃。
桃之夭闻言抬眸,眸中尚凝着几分书卷间的柔意,轻按合书,步履应声相随。
“就把他们放在这吗?可能会出什么事情,要不还是把他们扶进屋里再去也不迟。”
桃之夭缓步走出,目光落向阶下二人,眉宇间并无忧色。
这般高度跌落,于筑基修士而言本就无碍,若连慈磕碰都难以承受,那一身修为便也算枉然了。
“没事,在这里能有什么事情,考虑别人之前先考虑好自己吧。你如今尚在炼气境界,当专心精进修为才是。”
桃之夭闻言一怔,垂眸沉吟片刻,再度望向阶下酣眠的两人,心底早已全然放宽。
昨夜她并未同兰晚杜一般潜心打坐苦修,反倒听着静仉晨与赵本山的闲谈叙语。
随后收了纷繁杂念,桃之夭轻敛眼底余绪,身姿轻盈一转,默然随着兰晚杜一同往修行之地行去。
晨间的山风最是清透温柔,褪去了夜半的寒凉,携着林间初绽的花木清香,拂过二人鬓边。
道旁晨露未曦,凝在青碧枝叶与细碎野花之上,被初生的晨光镀上一层剔透的金辉。
风过之时,便落下零星露珠,坠落在青石山道间,溅起极细微的湿响。
并没有前往往日常去的桃林静处修行,而是一路拾阶而上,竟是要去往应赐山清幽僻静的山腰深处。
晨雾尚未彻底散尽,栖在苍松翠柏的枝桠间,青石古阶蜿蜒曲折,隐入云海树色深,边角生着细碎青翠苔藓。
山脚处的灵气温柔浅淡,而应赐山腰聚山川精粹,纳日月清辉,灵气醇厚远非山麓可比,最适合冲破修为桎梏。
越往深处行去,临近应赐山腰的地界,方才青石石阶断绝踪迹,前路再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幽深密林,古木参蔽日,苍黑的树干盘绕,宛若蛰伏的苍龙,封堵了整片穹。
林间沉落一片幽深青翳,昏冥静谧,连风都似被繁枝锁困,凝滞在幽深林莽之间。
未踏入密林半步,一股威压便自林间弥漫而出,覆落周身,那并非山林的肃寂之气。
慈磅礴威压,连筑基修士靠近,轻则灵力溃散,重则道基受损。
可这份压迫转瞬即逝,只因兰晚杜掌心握着的那枚宗门身份令牌。
极淡的白色清辉自悠悠漾出,如流云漫卷,轻柔萦绕在二人周身,织成一层无质的莹白光幕。
方才覆落威压,本是足以镇压筑基修士,可此刻触及那层浅白清辉,如山风拂过薄纱,尽数被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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