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仉晨缓步徐行,流转的剑元一卷,方才漫缠周身的醺然酒气被灵力涤荡散尽,氤氲酒雾顺着晚风四散飘逝。
只是眉峰蹙起,襟间玉牌封存的灵丹渗着温润清雅药香,钻透衣料肌理,任凭剑气反复涤荡,也难将这缕幽香剥离。
那香气不似凡草丹药浓烈刺鼻,不带燥热浮浊,反倒如空山新雨般清新。
外泄的血色剑锋试图割裂萦绕不散的药息,却只将香气稍敛,转瞬又自玉牌缝隙悠然漫出。
远山沉于墨色,一轮冷月悬在峰巅,静仉晨索性收劣荡灵力,任由药香随身游荡。
纵是异香扰了平素惯有的气息,可灵丹已是囊中之物,强求祛香亦是徒劳。
他灵识舒展漫出,似雾直落山脚墟落之间。
此间栖居之人多为炼气修为,根基浅薄灵元孱弱,尘缘缠身魂海闭塞,任凭他灵识扫掠周遭,竟无一人能察逸动。
放眼望去连片朱红楼阁错落铺展,宛若红海漫铺谷间,楼宇檐角错落勾连,处处萦绕凡尘烟火气息。
夜色已深,四下却不曾陷入沉寂,大半屋舍窗棂透出灵光,诸多修士尚未安歇,各于蒲团之上闭目盘坐,吐纳地零星灵气。
一呼一吸间细碎灵息浮沉,散在街巷晚风里。
山间月色倾泻而下,覆满朱红檐瓦,窗内微光与上冷月遥遥相映,襟间丹香随风轻扬,俯瞰烟火修行百态,眉眼懒倦。
行至临近居所的岔口,他顿住步履,前路灯火隐约,屋舍近在咫尺,终究怯于推门直面眼下尘缘。
自晦舟殒命之后,他始终将这件事独自深埋心底,不曾吐露予桃之夭她们知晓。
人前依旧如常言谈举止,懒慵散漫不改分毫,所有蚀骨怅惘尽数敛于无人之处。
唯有夜半孤影栖于荒隅冷僻之地,避开灯火人踪,任由满腔悲恸化作零落清泪,悄落尘埃,独吞这酸楚。
但他对于柳絮语与石辉的死无法逃避,性命殒于眼底,血溅尘泥的光景历历在目,那份无力愧疚无从躲藏,亦无从释怀。
或许就如阿瑞尔对赤昭辞所言,他终究勘不破心底深藏的怯意,不清萦绕心神的惶惧自何而生。
是亲历故友殒于眼前,独留自身苟存于世的满心愧怍;
是执念缠身,暗自归咎己身、错认是一己无能断送性命的深重自责;
又或是藏在冷傲锋芒之下,不愿被旁人窥见、骨子里畏惧身死道消的软肋。
万般心绪纠缠盘绕,不清是尽数占全,亦或是无一沾身。
月照见他无处掩藏的彷徨,那些不肯袒露的怯懦与悲戚,随日夜磨蚀心绪。
修道踏往长生之路,从来皆是一路辞别、一路葬友,凡尘缘聚缘散,生死别离本就是修行路上躲不开的劫数。
他素来故作疏阔豁达,自认早已看淡离合死生,可倘若柳絮语、石辉横遭的厄难,根源竟是由自己引至身前。
这般因果缠身,又该以何颜面直面过往尘缘。
昔日秘境喋血屠劫的尘封旧事,于脑海一一复盘醒转,昏死蛰伏的零碎记忆尽数剥去迷雾,清晰浮现在魂海内。
他素来不避因果罪孽,坦然正视染遍尘血的掌锋,将记忆尽数收纳于心,刀光剑影、血影横斜的片段反复沉淀。
不但淬炼出愈发老辣的临战阅历,一身血色剑气的把控亦融会贯通,进退收发远胜往昔。
只是回溯过往,一桩疑窦盘踞心头。
彼时来犯修士出手便是绝杀之招,可偏弃绝杀之机不用,费尽手段封困禁锢他的身形,抽身转头倾力袭击柳絮语与石辉。
他与殒于秘境的二人,悬殊只在生禀赋,一身先剑骨冠绝当世,乃是直攀大道的罕世根骨。
这份垂涎的无上资,反倒成了引祸登门的祸根。
他心底万般抗拒,不肯将故人惨死的罪责揽在自身,不愿承认是自身招来凶徒布局、殃及身旁至亲。
可更深的惶惧,藏在懒倦眉眼深处,他怕兰晚杜与桃之夭勘破内情,明白往日灾劫皆因自己而起。
届时难堪的便不再是他该怎样直面二人,而是无从揣测她们得知真相后的心境。
昔日朝夕相伴的温情,会不会化作隔阂疏离,往日闲谈嬉闹的惬意,会不会蒙上一层难以消解的芥蒂。
一念及此,沉闷难舒。
正因满心忌惮断送眼前温存,心底悄然生出远避之念,想要抽身渐行渐远,淡出兰晚杜与桃之夭的日常光景。
他暗自盘算疏离,不必骤然辞别生疑,慢慢淡去往日相伴闲谈的暖意。
只要隔出一段山水距离,日后再有祸事缠身,便再也不会因自身生剑骨引来杀机,无端将灾厄牵连至她们身上。
明明咫尺便可推门赴温,他却止步不前,宁独揽满心愧疚与孤凉,一人漂泊于尘途风霜,也不肯贪恋片刻人间温情。
唯恐一己造化,终成葬送安稳的祸源。
腰间血色长剑缄默敛锋,似是同主人一同忌惮这份戳破便再难复原的羁绊,被困在无尽顾虑之中,寸步难前。
“静子,你回来了?”
温润话音陡然自兰晚杜居所的楼阁阳台漫落,字句初启,未落全然。
可就在第一个字音叩碎夜风的刹那,静仉晨身形未动,剑已离鞘。
铮鸣裂寂,血色剑气轰然奔涌,顷刻覆满狭长剑身,猩红锋芒刺破月色,朝着声源所在的阳台暴刺而去。
这声音色陌生,绝非兰晚杜的清婉恬淡,亦非桃之夭的软和轻灵。
簇是二人安居静养之所,深夜陌生声响突兀盘踞阳台,于他而言,便是最凶险的威胁。
兰晚杜与桃之夭,是他浮沉修道之后,仅存的人间暖意,是他藏在慵懒淡漠皮囊下,触之即狂的逆鳞。
那秘境屠局的阴影日夜桎梏心神,柳絮语与石辉殒命的遗憾刻入剑骨,他早已惧极、痛极。
他尝过看着身边人血染尘泥的蚀骨之痛,便绝不容许旧日劫难重演。
夜风吹乱他肩头素衫,剑气刺破夜色,半空月华被锋芒割裂得支离破碎,一道猩红流光瞬抵雕花栏杆之前。
他眸底早已褪去平日的散漫倦颓,只剩一片冷寂与杀意,墨黑瞳孔映着楼阁灯火,翻涌着宁杀勿纵的决绝。
一朝失友,终生成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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