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江,奔涌东流,横贯整座通衢剩裹挟着千百年的潮起潮落,滋养两岸街巷烟火,孕育出这片土地独有的繁盛与温柔。
白日里江船络绎、渔歌婉转,入夜后灯火临江、万家静谧。
世人眼底所见,永远是江城的富庶平和、江水的温润绵长。
无人知晓,这副岁月静好的盛世光景之下,是一户家族以世代血骨,硬生生压住的祥和。
沐家传承千载,底蕴远比那些现存的顶尖世家更为厚重古老,却从未踏入灵异之地,也从不参与江湖恩怨。
千年来,他们不攀权贵、不争机缘、不炫修为。世代扎根江岸,不问世事,一生一世只守一件事。
镇江、锁蛟、护苍生。
世人安居盛世,乐享太平,从不知晓脚下江流的凶险。
这片看似温润平和的江水深处,盘踞着亘古不散的凶戾煞气。
那股被禁锢数百年的暴虐力量,日夜翻涌冲撞,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挣脱枷锁、倾覆江岸。
这始作俑者,正是江底万丈深渊,牢牢囚着的一头凶蛟。
上古年间,此蛟不知根源何处。只看到一头巨兽从而降,闯入长江,开始兴风作浪,祸乱整片江汉大地。
它身负滔凶性,暴戾嗜血,破坏力远超世间寻常精怪异兽。
那时江水泛滥、洪水滔,巨浪翻覆百舟,浊浪吞噬村镇,人畜、良田尽数淹没。狂风卷着黑雾肆虐江岸,百里地界生灵涂炭、哀嚎遍野。
昔日繁华的江汉沃土,转瞬沦为人间炼狱,连镇厄司都无人敢直面这头凶兽。
乱世危局之中,唯有沐家先祖挺身而出,以身殉阵、义无反顾。
他耗损家族底蕴,引地自然地势为锁煞根基,采深山万年磐石为材,踏遍江岸九处极阴锁煞要害,耗时数年,亲手铸就九头镇江石牛。
九头石牛,姿态各异、错落排布,它们首尾相连、气脉互通,构成一套地绝阵。
以石镇水,以形锁煞,以沐家血脉为引,硬生生撕裂滔滔江渊,将那头暴戾无度的凶蛟死死囚于万丈江底,布下永世不得翻身的禁锢大阵。
大阵落成那日,江潮怒啸、地变色,先祖燃尽自身寿元与神魂,彻底封死蛟类脱困之路。
自此,风浪平息,煞气收敛,江汉大地重归安稳,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重建家园,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而沐家,自此扛起了这份千斤重担,成了江城唯一的隐秘镇世世家。
这份重担,从未有一代懈怠,从未有一代退缩。
镇厄司数次派人亲赴沐家祖宅,许以高位厚禄、世袭爵位,欲将沐家纳入官方体系,让沐家名正言顺身居修行世家顶端,享尽世间荣华权柄。
可每一次,都被沐家淡淡回绝。
历代家主无一例外,尽数婉拒所有封赏。没有恃功自傲,也没有讨价还价,只是一句极简的回话:
“沐家守江,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锁蛟安澜,护一方苍生。”
他们不需要朝堂背书,不需要世间富贵。
高官厚禄于他们而言,是累赘,是牵绊,是会乱了守道本心的多余浮华。
镇厄司数次劝无果,也终究无可奈何,只能默认这户孤僻世家的选择。
久而久之,都默认了一个规矩。
沐家不惹世事,世事不扰沐家。
数百年来,沐家每一代子嗣,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锁蛟之责,便已刻进血脉深处。
相对于别的世家,沐家子弟并不用面对灵异,在鬼境中磨砺。
他们有着自己独一份的责任。
打磨坚韧道心、学习晦涩难懂的镇蛟禁术、熟记九牛阵法的每一处玄机。
成年后便驻守江岸要害,加固和坚守,与江底凶蛟对峙。
一辈又一辈沐家人,以血肉为锁链,以性命为祭礼,默默护住了江城数百年的太平安宁。
这是沐家无上的荣耀,是沐家挣脱不开的血脉枷锁,也是沐家代代传承的宿命。
而沐耀,是这宿命里,唯一的异类。
沐家祖宅依江而建,藏在江岸老巷深处。
没有依山造势,不筑高堂大院,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古朴清净的院落。
族中其他人住在这院里,也方便时刻感应江底动静。
沐耀这时出生了,出生之时恰逢江风和煦、潮水平息,九牛阵法安稳无波,是数百年来难得的太平年岁。
他生得眉眼温顺,性情柔软通透,和族里人冷硬沉稳的气质截然不同。
更特殊的是,他生灵力孱弱,完全承载不了镇蛟禁术的阴寒煞气,是沐家数百年来,唯一一个可能生无法参加锁蛟的子弟。
若是换作别的世家,这般存在,多半会被冷落闲置。
可沐家世代以身锁蛟,见惯了生死无常,一代代族人熬尽热血与性命,早已沉淀出旁人没有的温柔通透。
历代沐家人,活得太苦、太沉默。
少年担责、中年殉阵、晚年守枯江,一辈子被血脉宿命捆绑,见尽江水凶煞、人间悲苦,从未有过真正松弛的日子。
所以当沐耀降生,这个干净孱弱、不谙世事的幼子,成了整个肃穆沉重的沐家,唯一的暖意与盼头。
父母对他疼惜入骨,从他记事起,就从未对他提过灵力、禁术、镇蛟半字。
所以沐耀的童年,没有功法典籍,没有严苛训诫,只有寻常人家的细碎温暖。
晨起有热粥温茶,暮时有灯火留人,父母从不让他沾染半分家族的沉重。
他的几位兄长姐姐,个个年少老成、修为深厚,早早接手了家族重担。
九处江岸阵位,他们日夜不辍的轮流值守。
他们见过江底黑雾吞滥凶景,也见过先辈血染江水的惨烈。
正因深知宿命残酷,他们对这个弟弟,只剩极致的纵容与守护。
兄长巡江归来,会给他带江岸摊的糖糕,姐姐入秋会给他裁制柔软棉衣,怕他体虚畏寒。
家族所有枯燥的值守、凶险的镇煞、痛苦的修行,全都被兄长姐姐一力扛下,半点不让他沾边。
族里同辈子弟个个心性冷敛、沉稳肃杀,唯独沐耀,性子柔软开朗,眉眼常年带着暖意,像个彻底活在阳光里的普通人。
他的日子简单又安稳。
白日里走出巷弄,去市井街巷闲逛,看人来人往,看车马穿行,看江面货船横渡,看渔舟轻摇。
傍晚归家,听院内虫鸣,吃饭闲谈,无牵无挂。
他不知道什么地阵法,也不知道蛟凶为何祸乱。
不是不知道族人都在做什么,而是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事与他无关。
在他眼中的长江,只是一条温柔滋养江城的大河,从无半分可怖凶相。
沐家世代沉于黑暗、负重前行,唯有他沐耀,被所有人托举着,活成了温暖安稳的人间模样。
长辈无数次看着嬉笑无忧的沐耀轻声感慨:“我们这家人,生来守江镇煞,命里带寒,没得选。可他不一样,他该晒太阳、过俗日子,不必接我们的苦,不必担世间的劫。”
所有人都以为,这份偏爱与庇护会护他一生安稳。
所有人都笃定,沐耀会跳出沐家代代殉道的宿命轮回,做家族数百年间唯一一个安稳善终的子弟。
可道因果,从来不分善恶偏爱,宿命轮回,从不给人半分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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