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扫了一眼，来的人不少，主帅鲁老太此刻正拄着拐杖，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先锋马丽萍还举着胳膊，张大着嘴，没完的台词全都堵在嗓子里，鲁文川是预备队，坐在灶台上抽着烟，剩下一个是有过出场纪录，但一句台词都没有的Npc鲁老头。
不知道为啥，张崇兴总觉得这个存在感极低的鲁老头，才是这帮人里威胁最大的。
鲁萍萍叉腰站在门口，刚才进门吼的那一嗓子，已经昭示着，媳妇儿做好准备，打算要嘎嘎乱杀了。
大正月里，跑到人家哭抢地的嚎丧，这事甭管是谁，都得火冒三丈。
“马丽萍，咋不嚎了？接着嚎啊！”
田明秀忙上前，拉住了鲁萍萍的手：“萍萍，你……你少两句！”
“妈，我为啥少？他们都堵着咱们家门口来闹了，你还打算让我忍？”
“我……”
田明秀面露难色，她不是想让鲁萍萍忍，只是……
真要是打起来，到时候让街坊四邻看见，往后还咋在这院子里生活。
一个不孝的罪名，就能把她给压死。
鲁老太也正是掐住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才越发的肆无忌惮。
“妈，您别傻了，咱们家退一步，他们就逼一步，我二叔为啥全家去了贵州大三线？我大姑、二姑，为啥嫁去了外地，这么多年都不和娘家联系？你就没想过？”
田明秀咋可能没想过，还不都是怕了鲁老太，不像被当成血包，一直供养着鲁文川一家。
“好啊，好啊！反了，真是反了，老大，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闺女，当着我的面，她这是在戳我的心窝子，你去，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还有你那个混账女婿，他今敢打老三，明就敢打我和你爹！”
鲁老太声嘶力竭地大吼着，一边吼，手里的拐杖还不停地往地上杵。
“老大，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你就听我的，狠狠地教训这两个不知道上下尊卑的混账东西，要不然，我今个就撞死在你们家，让你臭一辈子！”
吼得太大声，把鲁老太给整缺氧了，脑袋瓜子一个劲儿地犯迷糊，摇晃了两下，作势就要摔倒。
鲁文川见状，赶紧上去搀扶，结果动作太大，胸口一阵发闷，白挨了张崇兴那记斯巴达正蹬，整疼了一，现在话都不敢太大声。
“大哥，真要气死咱妈，你就高兴了？不是我这当兄弟的你，你就是太惯着大丫头了，惯得她越来越没规矩，今连她三婶儿都给打了，你要是再不管，往后大丫头能上！”
“够了！”
鲁文山把烟头重重地扔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脸色铁青。
“我闺女啥样，用不着你。”
“你……”
鲁文川一愣，不敢置信的看着鲁文山。
“老大，你真要气死我，好，好，好，我今就撞死在你屋里！”
鲁老太着，身子一个劲儿地扭，像是真的要挣脱开，找个地方撞，可屁股却没离开椅子分毫。
“妈，您拿这招吓唬我半辈子了？”
“你啥？”
鲁老太瞪大了眼睛，看向鲁文山。
“我啥，您心里清楚，还有，爹，您也别再装聋作哑了，今这一出，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是您撺掇的吧？”
一直隐身的鲁老头，听到这话，也猛地抬起头。
“老大，你这……这是啥呢？”
“爸，别装了，咱们是爷俩，您是啥样的人，我这当儿子的还能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妈每次来家里，去厂里闹腾，不都是您出的注意吗？是不是装得太久了，连您自己都信了？”
鲁老头脸上一阵变颜变色的。
“我以前不，也是为了不想让外人看笑话，可谁也别把谁当傻子糊弄，我不争，是觉得我是老大，家里的事，应该多担负着点儿，我妈和老三家的，每回过来闹，该忍的我忍，该让的我让，也是想着家丑不能外扬，可一次两次的，真没完了是吧？”
鲁文山一直盯着鲁老头。
“爸，您，这些年，我给的少吗？老三结婚，那时候萍萍才多大？我家里日子也难，您让我妈堵着门口，找我要100块钱，是要给老三立业，行，再难我也给了，谁让我是大哥呢。”
“老三家的怀着康的时候，我媳妇儿也怀着健，您又让我妈过来，老三家的需要补营养，我把家里的肉票都拿出来了，老三家的吃肉，我只能求人弄零儿大骨头，给我媳妇儿熬汤喝！”
“那年我被评上先进，厂里奖励了一张自行车票，还是您让我妈去厂里，坐在厂门口骂大街，最后我把自行车票给了老三，他每骑车上班，我得早早起来赶公交车。”
鲁文山一样一样的数着，数到最后，张崇兴这个看客都不禁要发出感叹。
我这老丈人是血牛啊？
“爸，我没错吧？从我就知道，您和我妈都疼老三，谁让他最呢，我是老大，吃苦受累在你们眼里都是应该的，老二夹在当中，最不受你们待见，四个妹子，你们也不拿他们当回事，以前，我总想着吃点儿亏就吃点儿亏吧，谁家当大哥的，不都是这样。”
到这里，鲁文山嗤笑一声。
“可也不能没完没了吧？爸，妈，我也有一大家子人呢，我也要养自己个的孩子，今闹这一场，我知道是为啥，也怪我嘴快，是惦记上健的工作了，还是眼红钢要去当兵？”
鲁老头嗫嚅着嘴，这么多年，他一直躲在后面，鲁老太闹得太厉害了，他还站出来劝劝，做出一副心疼鲁文山的模样。
何曾想到，他的表演，鲁文山早就看穿的，只是给他留着脸，这才没有当面点破，还配合着他继续往下演。
“老大，康……”
鲁文山摆了摆手：“不用了，爸，这事不成。”
“为啥？老大，你就真这么狠的心，康是你亲侄子，他自身子骨就弱，在北大荒那地方熬着，迟早把身子给熬坏了，妈最后求你这么一件事，把健的工作让给康，从今往后，妈再也不……”
鲁文山面无表情地看着鲁老太。
“妈，这话您过多少遍了，自己怕是都忘了吧，我了，不成，健的工作是崇兴帮着安置的，我做不了主，就算是能做主，我也不让，还有钢当兵的名额，你们就别想了。”
鲁老太涨红着脸，目光凶狠地瞪着鲁文山，眼底里哪有半点儿母亲的慈爱。
“老大，你不答应，我今就……”
“行！您要死，我不拦着！”
嘎！
鲁老太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岁数太大，以至于幻听了？
“您是我妈，您真撞死在我屋里，我确实没脸再活着，妈，这样吧，您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着！”
话到这个份上，已经相当于是撕破脸了。
鲁文山完，非但没有半点儿难受，反而一身轻松。
等了半晌，也不见鲁老太有所行动。
反倒是鲁老头绷不住了。
“老大，咋……咋就至于闹到这一步！”
鲁文山苦笑：“我也不想，我也乐意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的，可这么多年，我忍我让，也没换来想要的，就这样吧！妈，您抓点儿紧，我也好跟老婆孩子交代几句。”
鲁老太闻言，眼神之中闪过了惊慌。
对上鲁文山目光的那一瞬，她甚至感觉到，要是不立刻死，被逼急聊鲁文山能一把掐死他。
这老太太终于明白了，从今往后，再也拿捏不住鲁文山一家了。
“老三！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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