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还债，还去乡里的大集，割了好几斤三指厚肥膘的猪肉，老李家啥时候这么阔气过。
“听了吗？李保堂家的大闺女秀莲，外出逃荒，走去了那个叫甚？北大荒，还遇上了户好人家，认了干亲，头些日子，秀莲寄钱回来咧，李保堂家把欠的债都给还上咧！”
“啥时候的事？北大荒是啥地方？”
“是东北，就是关外，以前闯关东的那帮人去的地方，听那地方，土地肥得流油，往地里插上一节车辕，来年能长出一架大马车！”
“的都是啥嘛，那么远的地方，秀莲一个女娃娃，靠着两条腿能走过去？”
“你不信？听我家大子，李保堂家的老二敬安在县城上学，收到过秀莲寄过来的好几封信，要不他家咋能翻身。”
“也不知道李老哥是咋想的，非得供他家老二和秀芝读书，男娃读书也就罢咧，女娃娃读书有甚用，将来还不是便宜人家。”
“你的这都是啥屁话咧，人家李保堂那叫有远见，现在公社里当官的，哪个不是文化人，不读书一辈子都得在田里刨地，一辈子没出息，我家建设，敬安的学习成绩好，老师都夸咧，不定，李保堂家将来还能出一个当官的秀才咧！”
“这咋又到敬安身上咧？秀莲那娃去的那个北大荒，也不知道还要不要人，咱们这破地方，额算是待够咧，老爷不下雨，上面的干部瞎指挥，这穷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人们议论纷纷，都朝着李保堂家的院子看去，门口散落的红纸屑，仿佛当真预示着曾经村子里，日子过得最烂包的李家，如今真的要翻身了。
重新回到山东屯，吃了年夜饭，全家人守在话匣子跟前，听着里面唱戏，一些住得近的乡亲，也纷纷来串门，很快地上就铺了一层瓜子皮。
“奶奶，你听我。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是，虽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好……”
屋里响起叫好声，还伴着人们的掌声。
“这东西是真好啊！不出屋就能听戏，桂琴嫂子，你，现在这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一样！”
“这还用，大兴子有出息，往后桂琴嫂子过得都跟做梦一样！”
孙桂琴笑得合不拢嘴，为人父母的，到了这个岁数，活的就是自家的孩子，孩子有出息，在屯子里站得住，还有啥是比这个更让她得意的。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一帮人一直守到夜里11点多，这才各自散了，该回家煮接年饺子了。
锅里的水烧开，水花翻起来的同时，饺子下锅。
秀莲拿着笊篱站在灶台边上，轻轻地翻动着。
“妈，饺子啥时候好啊？”
本来已经睡聊草儿，又爬了起来，心里一直惦记着接年饺子，去年就差点儿错过了，今年啥都要熬夜守岁。
可毕竟年纪，刚刚躺在孙桂琴的怀里就睡着了。
“急啥，刚下锅！”
饺子在沸水里滚了三滚，添上一瓢凉水，再烧开就能出锅了。
“别急着吃，烫！”
刚端上桌，草儿就急着要下手，被孙桂琴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搓着手，草儿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等全家人都上了桌。
“别愣着了，吃吧！”
得到恩准，草儿立刻迫不及待的抓了一个，囫囵着塞进嘴里，被烫得一个劲儿地吸气，可就算是这样也舍不得吐出来。
轻轻地咬了一口，满嘴的油，那滋味儿，简直……
草儿发现，学来的那些词，竟然没有一个能用来形容的。
咔吧！
呃？
张崇兴从嘴里拿出来一个5分钱的钢镚儿。
“妈，啥时候搁的啊？”
孙桂琴看到钢镚儿被张崇兴吃出来，不禁笑了。
“可算是吃着了，包的时候搁的呗，你当家，你吃着好啊，咱家明年肯定过得更红火！”
张崇兴看了看手里的钢镚儿，随手放在一旁，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好家伙的，刚才差点儿把后槽牙给硌掉了。
很快，鲁萍萍也有了新发现，咬开的饺子里面有点儿白色的东西，吃着有点儿像……
“那是豆腐，萍萍，你有福啊！”
鲁萍萍听了，和张崇兴对视了一样，心里清楚，孙桂琴在包这两个饺子的时候，肯定提前做了记号，特意盛到了他们两个的碗里。
吃完了接年饺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锅碗要明刷，地也要明扫，这些都是来年的财。
“撑得慌！”
鲁萍萍躺在炕上，她家过年也吃饺子，可都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吃，吃完饭，他们姐弟几个都出去疯玩儿，一直到半夜回家直接就睡觉。
这里居然还能吃上接年饺子。
张崇兴坐在门口抽着烟，闻言笑道：“这话你真该当着咱妈的面，这年月能吃撑了，也真不容易！”
呃……
鲁萍萍闻言一怔，白了张崇兴一眼，听他话的意思，好像自己是个饭桶。
“你啥时候去开介绍信？”
张崇兴答应了，要陪她回娘家，刚进腊月，她就一直在盼着了。
“等过了初二，我就去找梁支书，你那和孙晓婷好了吗？”
孙晓婷最终还是决定，要带着赵光明回家探亲，顺便再去一趟京城，当面看赵家父母的态度。
“好了，大年初五，在县城汽车站汇合！”
想到再过几就能见着父母了，鲁萍萍不禁一阵激动。
离家一年多了，虽然经常写信，偶尔还能通电话，但家里到底啥样了？
今年过年，爷奶会不会又给母亲气受？
还有三婶儿那个尖酸刻薄的，是不是又阴阳怪气地挑母亲的毛病？
每年都是这样，别人家过年都欢喜地的，唯独他们家，过年就像过关，三婶儿讽刺，爷奶盘剥，每回去老宅都得生一肚子闷气。
真想快点儿回去，让父母知道，她结婚以后，日子过得非常好。
想着想着，鲁萍萍便睡着了，转醒来，院子里又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张崇兴已经在扫院子了。
“你咋不叫我？”
“昨睡那么晚，让你多睡会儿！”
不光鲁萍萍起晚了，就连孙桂琴和秀莲也都耽误了做早饭，这会儿正在堂屋忙活呢。
吃着饭的时候，陆陆续续地有人上门给孙桂琴拜年。
往年虽然也有，但绝没有今年这么多。
如今张崇兴在村子里的分量和以前不一样了，人们敬他，自然连带着也得敬着孙桂琴。
“妈，我们出去拜年了！”
吃过早饭，穿戴好，张崇兴便带着鲁萍萍，还有秀莲、鲁健，还有草儿出了门。
屯子里平时走得近的一些人家，还有长辈在的，都得去到了，进门上几句吉祥话，坐下唠会儿磕，这也是维系情谊的方式。
从西往东，一路拜年拜到了梁凤霞家。
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孙宝峰两口子过来给梁凤霞拜年了。
“支书过年好，孙团长过年好！”
孙宝峰正和梁凤霞着话，见张崇兴进来，笑着回应道：“好，好，你们也好，对了，你们不来，我等会儿还打算去一趟呢！”
呃？
张崇兴闻言不解，堂堂大团长，大过年的去他家干啥？
“你上次和吴副司令的那件事……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去报名就行了！”
孙宝峰得有点儿含糊，但张崇兴却立刻就听明白了。
鲁钢当兵的事，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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