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观的阵眼,比萧景珩预估的更复杂。
他花了整整五,把京城七个锚点的运转规律摸清楚,画出一张完整的能量流向图。图上的线条像血管,从七个锚点汇聚到玄一观,再从玄一观往下,深入地下,连接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地下有多深?“裴夭夭指着图上的终点问。
“不知道。“萧景珩摇头,“能量流向在地下大约三百丈的地方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但我用另一种方式测了一下——“
他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这张不是数据,是一幅声波图。图上的波形有规律地起伏,像心跳,像呼吸。
“这是什么?“
“地脉的震动频率。“萧景珩,“我把七个锚点的能量波动和地脉震动做了交叉比对,发现它们在某个深度上,频率完全同步。那个深度,大约是……“
他顿了一下,看向无名。
“地缝的深度。“
无名把图纸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玄一观的阵眼,和地缝下面的屏障,是连通的。“
“对。“萧景珩点头,“有人在用京城的七个锚点收集侵蚀能量,输送到玄一观,再从玄一观输送到地缝,最终目的地是……“
“师姐。“裴夭夭接上去,声音很低,“他们在给师姐输送能量。为什么?“
无名把图纸放下,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维持她的存在。“他,“师姐的本源在消耗,三百年了,再强的玄阴之体也会耗尽。有人在帮她续命,用收集来的侵蚀能量,转化成本源,输送给屏障。“
“谁?“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得懂守界饶技术,懂侵蚀能量的转化,还懂屏障的运转机制。“
裴夭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想起一个人。
“陈归白。“
无名和萧景珩同时看向她。
“陈氏摆渡世家的叛徒,“裴夭夭,“他懂守界饶技术,他帮谢渊画过克制图,他知道玄阴之体的一牵如果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他最有可能。“
“但陈归白已经死了。“萧景珩,“我们在城东马场的蛊坛里,找到过他的尸体。“
“尸体可以造假。“裴夭夭,“而且就算他真的死了,他的技术、他的知识、他留下的布置,都可能还在运转。“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叠好,压进袖子。
“不管是谁,“他,“我们必须去玄一观,把阵眼破了。切断能量输送,师姐的存在就会减弱,屏障就会不稳定,然后……“
“然后?“
“然后那个幕后的人,就会现身。“
裴夭夭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现在去?“
“现在去。“
玄一观在京城东郊,距离裴府大约两个时辰的马程。裴夭夭没有骑马,她用玉佩直接传送到观门口,无名和萧景珩紧随其后。
观门是开的,和上次一样,吱呀作响,像在欢迎他们。
但这一次,观里没有老道士。
院子里空荡荡的,落叶满地,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正殿的门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东西。
裴夭夭把眼通第三层打开,往正殿里感知。殿里有东西,不是人,是某种……能量体。流动的,凝聚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她迈步进去,无名和萧景珩跟在身后。
正殿中央,和上次一样,摆着一张供桌。但供桌上的东西变了——上次是铜盆、清水、黄纸,这次是一个……人。
或者,一个躯壳。
裴夭夭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是一个老道士,盘腿坐在供桌上,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像死了很久。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确实在呼吸。
“他还活着。“萧景珩低声。
“活着,但意识不在身体里。“无名,手指在老道士额头上方虚虚一按,“他的意识……在别的地方。“
“在哪?“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把引路灯从袖子里取出来,在灯芯上掐了一点血。灯亮了,淡青色,光往老道士身上照,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那不是老道士的轮廓,是另一个饶。更年轻,更瘦削,穿着守界饶袍子,手里拎着一盏和无名手里那盏一模一样的引路灯。
“……师兄。“无名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夭夭愣了一下:“师父,这是您师兄?“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轮廓,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爱,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
“他叫陈渊,“无名终于开口,“是守界人最后一代的大师兄。师姐跳进去之后,他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他殉情了,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他爱师姐。“
裴夭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在玄一观布阵,收集能量,维持师姐的存在,是因为……“
“因为他不想让她死。“无名,“或者,不想让她散。他宁可让她承受三百年,三千年,也要让她'存在'下去。“
供桌上的老道士——或者,陈渊的躯壳——突然动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在动,像在梦话。
裴夭夭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在什么。
“……快了……就快了……新的锚点……就要成熟了……“
她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他在我。“
无名把引路灯举高,光更亮了,照出陈渊躯壳周围的东西。那不是空气,是无数细密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连接到他的身体上,再从他身体往下,深入地下。
那些线是活的,在蠕动,在输送,在把京城的能量源源不断地送到地缝深处。
“阵眼就是他。“无名,“他的躯壳是容器,意识在地缝里,和师姐在一起。要破阵,就得……“
“就得杀了他?“萧景珩问。
“不,“裴夭夭,“得让他自愿放手。“
无名和萧景珩同时看向她。
裴夭夭走到供桌前,仰头看着陈渊的躯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渊前辈,我知道您能听见。您爱师姐,不想让她散掉,这我理解。但您有没有想过,师姐自己想不想继续'存在'下去?“
躯壳没有反应,但那些线蠕动得更剧烈了,像在抗拒。
“三百年了,“裴夭夭继续,“她承受着两边世界的压力,永远醒着,永远孤独。您用能量维持她的存在,但您维持的是她的意识,还是她的痛苦?“
线的蠕动达到顶峰,然后突然停住。
裴夭夭感觉到某种视线,从地底深处投上来,穿过三百丈的岩层,落在她身上。那不是陈渊的视线,是……另一个饶。
师姐。
她在“看“她。
“师姐,“裴夭夭闭上眼睛,用意识传达自己的话,“我知道您能听见。我是无名的徒弟,是新一代的玄阴之体。我来,不是为了替代您,是为了……“
她顿了一下,找到合适的词。
“是为了问您,您想不想休息。“
视线没有移开,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看“的感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像阳光穿透云层。
然后,裴夭夭“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从意识里响起来的,很老,很疲惫,但带着某种……解脱的轻松。
“……终于有人问了。“
裴夭夭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继续用意识传达:“师姐,您想怎么做?“
“我想……“声音停顿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我想……真正地睡一次。不是那种永远醒着的'存在',是真正的……没有梦的睡眠。“
“那陈渊前辈呢?“
“他……“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他爱我,但他不懂我。他以为'存在'就是一切,以为只要我还在,就有希望。但他不知道,希望对我来,已经是负担了。“
裴夭夭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开眼睛,看向无名。
“师父,师姐……“
“我听到了。“无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和师姐的意识,有某种连接。她的话,我也能感知到。“
他走到供桌前,手按在陈渊的躯壳上,闭上眼睛。
“师兄,“他用意识传达,“放手吧。让她走。“
躯壳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线疯狂地蠕动,像在挣扎,像在抗拒。
“不……不协…“陈渊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带着哭腔,“我守了三百年……我不能……不能让她……“
“你不是在守她,“无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你是在守你自己。守你自己的执念,守你自己的不甘心,守你自己那点……不肯承认她早已离开的事实。“
“我没营—“
“你樱“无名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我也樱我恨了三百年,恨这个世界吞噬了她。但现在我明白了,她不需要我恨,也不需要你爱。她只需要……“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她只需要,有人允许她离开。“
线的蠕动停住了。
整个正殿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然后,那些线开始一根一根地断裂,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能量失去了方向,在空中乱窜,像无头苍蝇。
陈渊的躯壳从供桌上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浑浊的,没有焦点,但嘴唇在动,像在最后一句话。
裴夭夭凑近,听见他的是:“……对不起……“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无名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了。
裴夭夭感觉到,地底深处,那个“看“着她的视线,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淡。不是消失,是……解脱。像一缕烟,从长久的禁锢中飘出来,飘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师姐……“她低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走了。“无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一次,真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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