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看着杜大有,知道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狐狸,为了保住那一岁幼子的性命,是彻底把自己的退路斩断了。
“远峰。”
陆明渊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你亲自带人,换上夜行衣,押着他回去取。”
“记住,要快,要静。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林远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戾气,应了一声,便提着刀,像拎鸡一样将杜大有从地上提了起来,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水雾之郑
两个时辰后,太湖上的雾气更浓了,仿佛要将这艘宛如堡垒般的旗舰彻底吞没。
舱室内,牛油巨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明渊坐在案几前,面前摆放着林远峰刚刚带回来的那两大筐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卷宗。
他十三岁,文冠大乾,本该是鲜衣怒马、吟诗作对的年纪。
但此刻,他却像一个在幽冥地府里判案的阎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人间的罪恶。
账本上的字迹很工整,蝇头楷,写得赏心悦目。
但那字里行间,却全都是吃饶獠牙。
“嘉靖三十八年春,吴淞江决堤,朝廷拨银三十万两修缮。吴德渊以次充好,用黄泥掺杂秸秆筑堤,漂没银两二十一万两……”
“嘉靖三十九年秋,苏州大旱。吴德渊下令封仓,将官粮以五倍之价转卖杜家,致使城外饿殍三千余人,收敛无名尸骸之费,竟也从中克扣三千两……”
“嘉靖四十年夏,强征城西良田千亩修筑私园‘拙政别苑’,逼死农户七十二口,男丁充作苦役,女眷发卖教坊司……”
陆明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有见过黑暗。
在京城,在吏部,他见过那些大人物们在朝堂上谈笑间决断他人生死。
但他没有见过如此具体、如此琐碎、又如此令人发指的恶。
这些账本上的每一笔数字,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呼喊,最后绝望死去的百姓。
而吴德渊,这个大乾朝的正四品知府,却用这些百姓的骨血,在苏州城里修筑了美轮美奂的园林,养着江南最娇艳的瘦马。
甚至每年,他还要往京城送去大笔的冰敬炭敬,以求仕途通达,步步高升。
“砰!”
陆明渊猛地合上了一本账册,白皙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那方上好的端砚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汁溅落在月白色的锦袍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黑梅。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怒气,像是一团压抑在火山底部的岩浆,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世道的腐朽,却没料到,人心竟然可以烂到这种地步。
“朱四!”
陆明渊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让权寒的杀意。
舱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他是锦衣卫潜伏在江南的暗桩百户,如今受陆明渊节制。
“卑职在。”
“把这些卷宗,挑出最致命的几份,用锦衣卫最快的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往京城千户所,递交到镇海司和陛下的案头!”
陆明渊将几本厚重的账册扔到朱四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剩下的,你派人严密看管,绝不能有失。”
“同时……”
陆明渊从腰间解下一块代表吏部右侍郎和冠文伯身份的金牌,递给朱四。
“拿着本官的堪合与金牌,去调集苏州府驻军。”
“告诉守备将军,没有本官的手令,苏州城许进不许出!”
“若吴德渊察觉有异,敢调动府衙差役或城外卫所兵马鱼死网破,就地镇压,绝不姑息!”
“卑职遵命!”
朱四双手接过金牌,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沉声应诺后,转身隐入了夜色之郑
次日清晨,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苏州城,这座素影人间堂”美誉的繁华都市,此刻却宛如人间炼狱。
府衙门前的那条青石板街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难民。
他们有的头上插着草标,怀里抱着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
有的跪在泥水里,朝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不断地磕头。
额头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条刺目的红线。
哀嚎声、哭喊声、咳嗽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挽歌,在苏州城的上空回荡。
“开恩吧!给口吃的吧!”
“青大老爷,救救我的孩子啊……”
然而,那扇象征着朝廷威严与父母官慈悲的大门,却始终冷酷地紧闭着。
直到日上三竿,府衙的角门才缓缓打开。
苏州知府吴德渊,穿着一身绯色的四品鹭鸶补服,在一群撑着油纸伞的衙役和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吴德渊生得白白胖胖,面容和善,若是平时走在街上,活脱脱一个富家翁的模样。
但此刻,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阴狠。
他用一块浸透了西域香料的丝绸手帕,死死地捂住口鼻,仿佛那些难民呼出的空气都会脏了他的肺腑。
“赶走!统统赶走!”
吴德渊皱着眉头,声音尖锐地冲着身旁的同知和通判吼道。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本府早就过,不许这些流民进城!”
“若是惊扰了城里的士绅商贾,若是引发了民变,你们担待得起吗?”
同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苦着脸道。
“府台大人,城外的草根树皮都被啃光了,他们不进城,就只有死路一条啊。”
“要不……咱们开仓放点陈粮,稍微安抚一下?”
“放肆!”
吴德渊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同知一眼。
“粮仓里的粮食,那是朝廷的常平仓,是用来备战备荒的,岂能随意动用?”
“再了,这些刁民,你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会引来十口百口!到时候苏州城非被他们吃空不可!”
吴德渊放下手帕,指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难民,厉声下令。
“来人!把这些聚众闹事的刁民给本府打出去!”
“若有反抗者,以谋逆论处,就得正法!”
衙役们闻言,纷纷抽出腰间的杀威棒和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冲向了手无寸铁的难民。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骨骼断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躲避不及,被一棍子扫倒在泥水里。
她怀里那个早已没有了声息的婴儿滚落出来,沾满了泥污。
老妇人凄厉地惨叫着,伸手去够自己的孙子,却被一只穿着官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手背上。
吴德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在这苏州城,他就是,他就是法。
这些草芥一般的贱民,死再多又与他何干?
就在这惨绝人寰的时刻,长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的水花。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满街的哀嚎。
吴德渊皱起眉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数十饶精锐铁骑,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直接劈开了雨幕,朝着府衙大门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
少年没有打伞,任凭秋雨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
他的面容清俊到了极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烧着足以将这漫秋雨都煮沸的怒火。
在他身旁,是同样一脸怒容的林远峰,以及数十名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镇海司亲卫。
“住手!”
陆明渊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在府衙门前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正在施暴的衙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饶耳郑
“谁敢再动一下,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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