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块水牌的瞬间，跟在陆明渊身后的朱四，身体猛地一僵。
“一两银子……一石？”
朱四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后，这震惊迅速转化为滔的狂怒。
大乾王朝虽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但江南一带素来是鱼米之乡。
在太平年份，哪怕是上好的苏湖熟米，一石的市价也不过两百到三百文铜钱。
即便是遇到水旱灾害，官府开仓平抑物价，粮价顶了也就涨到四五百文。
一两银子，那可是足足一千文制钱！
这哪里是涨价，这分明是在吃人！
是把刀子直接架在老百姓的脖子上，一刀一刀地放血！
“混账东西！简直是丧心病狂！”
朱四的双眼瞬间充血，红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铮——”
绣春刀出鞘半寸，森寒的刀光在阴雨中折射出一抹刺目的杀机。
“大人！”朱四猛地转头看向陆明渊，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这帮狗娘养的奸商！城外饿殍遍野，常平仓的粮食被贪官污吏扣着不放，他们倒好，趁着大灾大难，在这里发国难财！”
朱四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燃烧。
“卑职这就去调集城内的锦衣卫暗桩！把这些发国难财的奸商一个个全抓出来，挨个抄家！”“卑职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把他们那黑心肝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人肉长的！”
朱四是真的动了杀心。身为锦衣卫镇抚使，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见惯了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
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在百姓快要饿死的时候，还要在骨头上刮下一层油的畜生。
在他看来，对付这种人，唯有杀！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才能平息民愤，才能把粮价打下来！
然而，面对朱四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陆明渊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那张清秀而略带稚气、却又深邃得如同千年古井般的脸庞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把刀收回去。”
陆明渊的声音依旧平缓，就像是在谈论今的气一般自然。
“大人！”朱四急了，上前一步。
“这等奸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抄他们的家，哪里来的粮食赈灾啊！”
“我让你，把刀收回去。”
陆明渊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朱四。
朱四的呼吸一滞。
他在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吏部右侍郎、冠文伯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远超其年龄的深不可测。
那种眼神，他只在当今圣上，以及内阁那几位老谋深算的阁老眼中看到过。
朱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将绣春刀“咔哒”一声推回炼鞘。
“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敲骨吸髓？”
朱四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憋屈。
陆明渊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排着长队的米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又带着几分通透。
“杀人，是解决不了饥荒的。”
陆明渊负手而立，青色的袍袖在风雨中微微飘动，整个人透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你今日带着锦衣卫抄了这家丰裕米行，明日城里所有的米行都会关门大吉。”
“那些奸商不傻，他们会把粮食藏得更深，藏到地窖里，藏到城外的庄子里，甚至直接沉到河底。”
“到那时，市面上连一粒米都见不到。老百姓拿着银子也买不到粮食，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朱四愣住了，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并不蠢，陆明渊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那……那该如何是好？”
朱四下意识地问道。
陆明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身，看着朱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朱四，我要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朱四精神一振，以为陆明渊终于要动用锦衣卫的雷霆手段了。
“动用你在江南一带所有的锦衣卫暗线，以及你能调动的所有江湖帮派、三教九流。”
“我要你把苏州府内城粮价暴涨，已经达到一两银子一石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宣传出去。”
“传得越远越好。不仅要传遍整个江苏省，还要传到浙江，传到湖广，传到江西！”
“我要让附近的粮商都知道，在这苏州府，一石米，能换一两白银！”
轰！
陆明渊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朱四炸得呆立当场。
不仅是朱四，就连一直沉默寡言、抱剑而立的林世安，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大……大人？”朱四结结巴巴地开口，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您……您什么？把粮价翻了三倍的消息……传出去？”
“不错。”陆明渊点零头，神色没有丝毫的玩笑之意。
“这……这怎么行啊！”
朱四急得直跺脚，连上下尊卑都顾不得了，大声反驳道，“大人！您这是在引狼入室啊！”
“下乌鸦一般黑，那些粮商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
“要是让他们知道苏州府的粮价涨到了一两银子一石，他们还不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拼了命地往苏州府赶？”
“到时候，成千上万的奸商涌入苏州，这粮价岂不是会被他们越炒越高？”
“居高不下，咱们拿什么去赈济灾民？拿什么去救城外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啊！”
朱四急得满头大汗，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粗犷的脸颊往下流。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连破奇案、被誉为大乾朝百年来第一神童的冠文伯。
怎么会下达如此荒谬、如此饮鸩止渴的命令。
面对朱四的质问，陆明渊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朱四把话完。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陆明渊微微仰起头，看着空中那厚重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灰色云层，轻声叹息。
“下熙熙，皆为利来；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容易算计的，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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