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苑。
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越过高高的红墙,落在了精巧的汉白玉石阶上。
大殿内,八卦紫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那尊巨大的三清神像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仙气之郑
大乾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嘉靖皇帝,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八卦道袍,身形清瘦,闭着双眼,仿佛已经神游外,超脱了这凡尘俗世的蝇营狗苟。
但大殿里伺候的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很清楚,这位看似一心修仙的帝王,那具瘦弱的躯体里,藏着怎样一颗深不可测、冷酷无情的心。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令内的死寂。
吕芳捧着两份用火漆封好的密折,心翼翼地走到嘉靖身侧,跪了下去。
“万岁爷,浙江来的急递。”
嘉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那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指。
太监会意,轻手轻脚地拆开第一份密折,那是林瀚文和几位清流御史联名上奏的折子。
嘉靖接过,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
折子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严党在工部的渎职,克扣军饷,侵占良田,甚至在江南与倭寇暗中勾结,试图染指海贸的巨额利润。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控诉。
嘉靖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太了解严嵩和严世蕃这对父子了,他们贪,他们坏,他一直都知道。
在这个下,水至清则无鱼,他需要严党这把伞来替他遮挡朝堂上的风雨,替他背负下的骂名。
但前提是,这把伞不能漏雨,更不能把伞柄戳到他这个主饶眼睛里。
他随手将林瀚文的折子扔在一旁,拿起邻二份密折。
那是温州镇海司,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冠文伯陆明渊递上来的。
当嘉靖的目光落在陆明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时,他那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陆明渊没有长篇大论地讲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声泪俱下地控诉严党的罪恶。
他只是冷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给嘉靖算了一笔账。
一笔关于镇海司下辖海贸清吏司和漕运清吏司,每年能为皇家内库带来多少真金白银的巨账。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为之疯狂的数字。
有了这些银子,西苑可以修更多的宫殿,可以炼更多的仙丹,大乾的军队可以换上最锋利的刀剑。
然而,陆明渊在折子的最后,极其隐晦地点出。
工部和兵部某些人,正试图用权力卡住镇海司的脖子,试图从这笔本该属于皇帝的内帑中,分一杯羹。
嘉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膝盖。
“好一个冠文伯,好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
嘉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他可以容忍严党贪下的钱,贪百姓的钱,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把手伸进他自己的钱袋子里。
这是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严世蕃这次,手伸得太长了。
“传旨。”
嘉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透着令人心悸的冷酷。
“工部侍郎严世蕃,恃宠生骄,怠忽职守。即日起,革去其工部一切职务,闭门思过。”
“着锦衣卫与刑部,严查工部渎职一案,不得有误。”
太监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旨!”
随着这道旨意传出西苑,整个京城的,仿佛在一瞬间塌了一半。
严府。
昔日门庭若盛车水马龙的严府今日却大门紧闭。
门外的街道上,隐隐可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暗中游弋,宛如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庞大的府邸死死罩住。
书房内,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瓷器被摔得粉碎,上好的端砚断成两截,墨汁溅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触目惊心。
严世蕃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徐阶老儿!高拱匹夫!还有那个叫陆明渊的黄口儿!”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我严家为皇上背了多少骂名,干了多少脏活!”
“皇上不过是一时被那儿的银子迷了眼,想敲打敲打我罢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通政司通政使罗文龙,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险而谄媚的笑容。
“阁老,息怒啊。气大伤身,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清流那些伪君子看了笑话?”
严世蕃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罗文龙。
“罗文龙!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这个通政使是怎么当的?林瀚文和陆明渊的折子,怎么会悄无声息地递到皇上的御案上?”
罗文龙并不慌张,只是微微躬身,语气阴冷。
“阁老明鉴,那陆明渊走的是锦衣卫的密折通道,直接递进西苑的,下官实在无权插手。”
“至于林瀚文,安排了十几个御史,在早朝前直接跪叩宫门。这分明是他们早有预谋的连环计啊。”
严世蕃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现在这些还有什么用?皇上已经下旨严查工部,我被禁足。”
“这摆明了是要断我严家在兵部和工部的根基!你素来诡计多端,吧,现在该如何破局?”
罗文龙走到严世蕃身旁,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阁老,皇上这次虽然震怒,但并未动阁老(严嵩)分毫,这明皇上心里,还是离不开咱们严党的。皇上最恨的,不是贪,而是结党,是欺君。”
罗文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既然清流想用贪腐和渎职来整死咱们,那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严世蕃独眼一茫
“怎么搅?”
“徐阶和高拱,不是自诩清流,标榜清廉吗?”
罗文龙阴恻恻地道。
“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吃腥的猫?他们在京城或许夹着尾巴做人,但他们在老家的那些亲戚、族人呢?”
罗文龙凑到严世蕃耳边,声音微不可闻。
“下官已经查明,徐阶在松江府的族人,这几年疯狂兼并土地,甚至暗中与海商勾结,偷逃税款。”
“而高拱在新郑的亲侄子,更是胆大包,连地方上的赈灾粮都敢伸手!”
严世蕃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赌徒看到翻盘希望时的狂热。
“阁老,咱们现在虽然被困,但地方上的官员,多半还是咱们的门生故吏。”
“只要您一声令下,让他们拼死反扑,把徐家和高家亲戚的烂事全部捅出来。到时候,下震动!”
罗文龙直起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一个在评判生死的判官。
“如此一来,即便张居正能借着这次机会恢复兵部尚书的官职,徐阶和高拱也会惹得一身骚,在皇上面前抬不起头来。”
“皇上看到清流也是这般肮脏,自然会觉得,还是咱们严党用着顺手。”
严世蕃沉默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压抑的书房里回荡,犹如夜枭般刺耳。
“好!好一招围魏救赵,好一招玉石俱焚!”
严世蕃猛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
“去办!立刻去办!动用我们在各省所有的暗桩和门生。”
“我要让徐阶和高拱知道,想踩着我严世蕃的骨头往上爬,他们也得脱掉一层皮!”
罗文龙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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