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过去看看。”
陆明渊迈开步子,自然而然地朝着那艘大沙船的方向走去,姿态没有丝毫的犹豫。
裴文忠见状,顿时心中一凛,也不敢多言,连忙的快步跟上陆明渊的步伐。
码头上的喧嚣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世界分隔开来。
墙外是温州城的寻常巷陌,墙内则是另一番热火朝的地。
汗水的气味,鱼虾的腥气,桐油的涩味,混合着江风中特有的潮湿,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码头的味道。
陆明渊走得很慢,他的目光并未一直锁定在那个黑黝黝的官员身上,而是掠过周围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他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消瘦。
扛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宽的木箱,脚步踉跄,牙关紧咬,黝黑的脊背上汗珠滚滚,在阳光下闪着光。
少年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挑着一担空空的箩筐。
一边走一边大声地为少年鼓劲,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他也看到,在码头的另一侧,几个妇人围坐在一堆刚刚卸下的渔获旁。
灵巧地剖鱼去鳞,她们一边干活,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笑着,聊着家长里短,聊着今晚能给孩子多加个什么菜。
她们的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里却透着满足与希望。
这便是人间烟火。
不是书房里冰冷的数字,不是奏报上枯燥的文字。
而是这一个个具体的人,一声声真实的呐喊,一滴滴滚烫的汗水。
这五十万两银子,最终都化作了这些,化作了少年肩上沉甸甸的担当。
化作了妇人指尖的忙碌,化作了老人嘶哑的呐喊。
化作了那米缸里多出来的一捧米,餐桌上多出来的一条鱼。
让这些最底层的人,有了一丝生活的希望,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裴文忠跟在陆明渊身后,看着伯爷那年轻却沉静的侧脸。
心中那份因下属不识而产生的窘迫,不知不觉间竟已烟消云散。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伯爷要看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官员,而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牵
两人越走越近,那名黑黝黝的官员依旧浑然不觉,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查验工作郑
他刚刚放下手中的一匹湖绸,又俯身撬开了一个木箱,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瓷器。
他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青花碗,用指节轻轻一弹。
侧耳倾听那清脆悠长的回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一件绝世珍宝。
“杜……杜彦?”
一声带着极度震惊与不敢置信的低呼,从裴文忠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个敦实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听到这声呼唤,那黑黝黝的官员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头,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与裴文忠的视线交汇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化作了无法掩饰的错愕与慌乱。
眼前之人,不是杜彦又是谁?
只是,眼前的杜彦,与裴文忠记忆中那个虽然出身不高,却总将一身青衫打理得干干净净。
谈举止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弟子,已是判若两人。
他的脸被晒得黑中透红,像是秋后田埂里最坚硬的土块,皮肤粗糙,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皲裂。
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也多了一种被烈日和海风磨砺出来的锐利。
他身上的吏员服饰洗得有些发白,手肘和膝盖处甚至打着补丁。
那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变得粗大,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污垢。
短短两个月,竟像是换了个人。
裴文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疼。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眼眶。
他这个学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杜彦资不算顶尖,却胜在勤勉踏实,肯下苦功。
跟着他这个不得志的老师,在冷板凳上一坐就是数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好不容易盼来了伯爷这等擎巨擘,杜彦也凭借自己的能力被提拔了上去,眼看着就要出人头地。
谁曾想,却因为一时自作聪明,被有心人利用,将那份要命的陆家文书递到了伯爷面前,险些酿成大祸。
因为此事,杜彦从主事的位置上直接打落尘埃,贬为了镇海司里最低等的吏员。
裴文忠当时也觉得伯爷处罚过重,却不敢求情。
他知道,伯爷这是在立威,也是在敲打,更是对杜彦的一种保护。
若非如此,杜彦恐怕早已成了那些世家阴谋下的牺牲品。
他原以为,杜彦会就此心灰意冷,甚至离开镇海司。
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他居然真的从最底层的验货吏员做起,将自己生生从一个文弱书生,熬炼成了这副模样。
这两个月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裴文忠不敢去想,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杜彦看到裴文忠眼中的痛惜,也看到了站在裴文忠身前,那个身着青色棉布长衫,神情平静的少年。
他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慌乱与错愕,瞬间化作了肃然与恭敬。
他快步上前几步,先是对着裴文忠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老师。”
而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旧的吏员服,转过身,对着陆明渊,躬身到底,沉声道。
“下官,港务清吏司八品验查官杜彦,见过镇海使大人!”
这一声“镇海使大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他身后那群吏心中掀起了滔巨浪。
捧着账册的吏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托着砚台的吏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墨汁都溅了出来。
镇海使大人?
哪个镇海使大人?
整个温州府,不,整个大乾,镇海使大人只有一位!
就是那位一手缔造了镇海司,让温州城换了新的冠文伯,陆明渊!
他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陆明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棉布长衫的少年,不正是伯爷吗!
伯爷……伯爷竟然微服私访,来到了这人声鼎发鱼龙混杂的码头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片轰然的骚动。
“扑通!扑通!”
杜彦身后的一众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参见伯爷!”
他们的声音,将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脚夫和商贩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当人们看清跪拜的方向,看清那个站在人群郑
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少年时,整个码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刻,更大范围的跪拜,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是伯爷!”
“真的是伯爷来了!”
“草民参见伯爷!”
无数人扔下了手中的活计,自发地跪倒在地。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官场礼仪,但他们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
表达着对这位给了他们饭碗,给了他们希望的少年的敬畏与感激。
喧嚣的码头,一时间竟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江水拍岸的涛声和猎猎作响的风声。
陆明渊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群,心中没有半分得色,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饶耳郑
“都起来吧,本官今日只是随意走走,看看。”
陆明渊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杜彦身上。
“杜彦,”他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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