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文书之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文书的一角,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父亲,这陆家商行的大印,可是您的?”
陆从文闻言,连忙凑了过来,将文书拿到灯下仔细端详。
那朱红的印泥鲜艳夺目,印出的字迹方正清晰,正是“陆氏商斜四个篆字。
他看了半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是一种老实人被欺到头上的愤怒,声音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没错,这印鉴的样式,确实是咱们家的。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与困惑,一字一顿地道。
“这文书,绝不是我盖的印!明渊,你信爹,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歪门邪道,更不可能拿你的前程去换什么生意!”
“这文书……这文书到底是哪来的?”
陆从文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时刻,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他陆家好不容易出了陆明渊这么一个状元郎,一个冠文伯,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才有的福气。
他爱惜儿子的羽毛,胜过爱惜自己的性命,又怎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授人以柄的蠢事?
陆明渊见父亲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虽然老实,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人。
父亲断不会拿自己的清誉去冒险,更不会将自己置于这等不忠不义的境地。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有人伪造了父亲的文书和印鉴?
不对,这印鉴父亲亲口承认样式无误,伪造得如此逼真,非一日之功。
更关键的是,杜彦呈上文书时,言语中分明暗示是“伯父大人”的意思。
这明送文书的人,必然是以陆家饶名义去的。
到底是谁?
是谁能拿到陆家商行的大印?
又是谁,有这个胆子,敢冒充自己的父亲,将手伸进镇海司?
陆明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浮现,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郑
这张网从他踏入温州府的那一刻起,便已悄然张开,而此刻,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还不等他理清思绪,府邸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呵斥之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里面的人听着!杭州府按察司奉命办案,速速开门!”
“陆府上下,任何人不得妄动!否则,以同党论处!”
那声音洪亮而蛮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穿透了院墙,清晰地传到了正堂之内。
紧接着,便是府上家丁惊慌失措的呼喊和衙役们“哐哐”的砸门声。
陆明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什么人?
竟敢在温州府的地界上,带着人围了他的冠文伯府?
听口音,是杭州府的人。
可即便是杭州府的官差,没有浙江布政使司的手令,也绝无可能跨州府拿人。
更何况是围攻一个有爵位在身的朝廷命官的府邸!
这显然不是一次合乎规矩的办案,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
外地调来的人,又有谁敢跟他陆明渊过不去?
在这浙江地面上,敢如此明目张胆动他的,除了那几家……
陆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收起了心中的万千思绪,将那份烫手的文书重新用锦缎包好,收入袖郑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满脸惊慌的陆从文沉声道。
“父亲,您和泽待在屋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完,他转身,推开正堂大门,在一众家丁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扇被砸得震响的府门。
“开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门外的所有嘈杂。
“吱呀——”
沉重的府门被缓缓拉开,门外火把通明,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身着皂隶服饰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分列两旁,簇拥着一位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面容倨傲,留着一缕山羊须,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正是王维安的叔父,杭州府按察司右副使,王凌云。
陆明渊负手立于门内,身姿挺拔如松,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年轻而俊朗的脸庞上,映出一片寒霜。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这群不速之客,声音冷冽如冰。
“本官便是陆明渊。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王凌云见正主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火漆封口的公文,在陆明渊面前晃了晃,笑呵呵地道:“陆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语气中满是戏谑。
“本官,杭州府按察司右副使,王凌云。”
“奉浙直总督胡大人之命,巡查东南道吏治。”
“这几日途径温州府,有本地富商当街拦下本官的官轿,呈上血书。”
“言你陆明渊身为镇海使,却公然以权谋私,利用手中职权,为你父亲陆从文的‘双魁楼’大开绿灯,优先审批出海勘合!”
王凌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凛然的意味。
“陆大人,你可知罪?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
“鉴于陆大人涉嫌以权谋私,情节严重,为避嫌计,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请陆大人,主动交出你温州知府的官印!”
“同时,镇海司的事务,也请暂时交由左右辅政协同负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府门前炸响。
交出官印,暂委职权。
这虽然不是直接革职,但对于一个封疆大吏而言,已是奇耻大辱!
一旦官印离手,便意味着他陆明渊在温州府的权力被彻底架空,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陆明渊听着这番话,心中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看着眼前这位趾高气扬的王凌云,看着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巧。
实在是太巧了。
自己这边刚刚发现一份来历不明的、以父亲名义递交的文书,准备着手调查。
那边,就恰巧有一位杭州府的按察司副使,奉了总督之命“巡查”到温州地界。
然后,又恰巧影富商”知道了这件发生在镇海司内部、连自己都才刚刚知晓的“秘密”,并且神通广大地当街拦轿喊冤。
最后,这位王大人雷厉风行,连夜就带着人马围了自己的府邸,要收缴自己的官印。
这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时间点拿捏得分毫不差,就仿佛是提前排演了无数遍的戏码。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
一张针对他陆明渊,针对他镇海司,早已编织好的罗地网!
而那份伪造的文书,便是这张网抛出的诱饵。
杜彦,不过是那个被利用聊、将诱饵递到自己面前的棋子。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公平,更不是为了什么吏治。
是他手中的温州知府官印,和他背后那座刚刚建立起来,却足以搅动整个东南海疆的——镇海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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