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自京都而出,一路向南,十日之后,他终于再次踏上了温州府的土地。
与离去时相比,此刻的温州府,早已换了人间。
春分已过,盘踞多日的冰雪早已消融殆尽,化作涓涓细流。
万物仿佛在一夜之间苏醒,道旁的枯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田埂间的野草也探出了头,带着一股子不屈的生机。
空气中不再是凛冽的寒意,而是夹杂着泥土芬芳与淡淡水汽的温润气息。
瓯江之上,冰层开裂,江水奔腾,那被压抑了一整个冬日的活力,尽情地释放出来。
变化最显着的,还是官道。
曾经因战乱而一度萧条的道路,此刻竟是车水马龙,人声鼎罚
各式各样的马车、驴车、独轮车,载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股股涌动的洪流。
操着南腔北调的商人们,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温州府开了海运!”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在短短月余之内,便传遍了江南,甚至飘过了长江,引得无数嗅觉敏锐的商人蜂拥而至。
他们都是逐利而生的苍鹰,哪里有血腥,哪里有财富,他们便会盘旋而至。
官道上,身着皂衣的衙役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往日里那般懒散,而是精神抖擞地来回巡视,高声呼喝着。
疏导着拥挤的车流,指引着初来乍到的外地商人前往指定的区域登记安歇。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与责任福
这便是镇海司带来的新气象。
陆明渊勒住乌骓马,立于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静静地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的身后,一队亲卫默然肃立,身上的甲胄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眼前的繁华,远比京都御书房内那一道冰冷的圣旨,更能让他感受到肩上那沉甸甸的分量。
镇海司,不仅仅是一个衙门,一个权力机构,它更是这沿海数十万百姓未来的希望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那温润的空气沁入心脾,仿佛也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走!”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温州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镇海司衙门,如今已是温州府内最醒目的所在。
这里曾经是市舶司的旧址,经过一番修葺与扩建,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
高大的门楼,黑色的匾额上“镇海司”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陆明渊刚刚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衙门内便已有人闻讯而出。
“大人!”
裴文忠和谭伦二人快步从影壁后转出,脸上皆是喜色。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裴文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激动。
陆明渊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便径直朝书房走去。
“去我书房。”
书房内,若雪早已备好了热茶。
她见陆明渊进来,默默地行了一礼,奉上茶盏,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那张清冷的脸上,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柔和。
陆明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他看向谭伦,只见对方脸上的喜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谭先生,出事了?”陆明渊开门见山地问道。
谭伦点零头,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一份是明黄色的朝廷任命公文,另一份则是一封私人书信。
“大人,您离京之后不久,朝廷的任命书和徐阁老的书信,便一并送到了温州府。”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安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朝廷的任命,与咱们之前预料的大致不差。只是这右辅政的人选……出了些变故。”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那是徐阶的亲笔信。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谭伦,示意他继续下去。
“徐阁老在信中言明,他与严党一番角力,最终的结果是……调我去杭州府,出任监军。”
谭伦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监军?”一旁的裴文忠却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谭先生,您要去杭州府?这……这右辅政的位置,难道不是您吗?这镇海司里,除了大人,不就该您……”
他话未完,便被谭伦抬手打断了。
谭伦看着裴文忠,苦笑着摇了摇头。
“文忠啊,这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朝堂上的党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镇海司,如今已是朝野瞩目的庞然大物。”
“陆大人能以十三岁之龄,稳坐镇海使之位,掌控四大清吏司,这已经是各方势力相互妥协的极限了。”
“我在温州府一事上,旗帜鲜明,过于偏向陆大人,这已经引起了朝中许多饶不满和警惕。”
“严党也好,甚至是一些中立的官员也罢,他们绝不希望看到一个铁板一块、针插不进的镇海司。”
“所以,我,必须离开。”
裴文忠听得似懂非懂,他只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务实官员,对于朝堂之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实在难以理解。
他只知道,谭伦的离开,对镇海司,对陆大人,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谭伦的目光转向陆明渊,继续道。
“不过,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我去杭州,也并非坏事。”
“杭州府乃浙江首府,胡总督的行辕亦设在此处。”
“到了那里,我反而能摆脱温州的掣肘,为您在更高层面,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老辣,显然早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利弊得失想得通透。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问道:“那么,接替你的人,是谁?”
“王元美。”谭伦吐出了一个名字。
“王元美?”陆明渊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大乾文坛,影后七子”之,而王元美,便是这“后七子”的领袖人物。”
“其人才华横溢,诗文冠绝一时,名满下。
谭伦的面色愈发凝重,他一字一句地道。
“徐阁老举荐了他。王元美此人,才华自不必。”
“但他的性子……刚直到了极点,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嫉恶如仇,刚正不阿。”
“这样的人,是一柄双刃剑。”
“用得好了,他便是一柄足以斩断一切奸佞的快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若是用得不好……”谭伦叹了口气。
“过刚易折。我怕他在这温州府,会给大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大人,对此人,您切莫要掉以轻心,务必多加注意!”
喜欢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请大家收藏:(m.6xxs.com)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