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写“今日巡边时路过一片野花地”那一句后面,隔了一个短句的距离才接“末将想起您在梅树前蹲着看花苞的样子”。
她把那句反复看了两遍。
他写得很淡,像是顺带提了一句,可她知道他不是顺带。
她把这封信收进抽屉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多停了一瞬。
秋过完的时候,边关来了一个消息。
不是信,是一封军报,走的是兵部的驿道,比寻常信件快了一倍不止。
秦墨在边关以北三百里处与一股北下的流寇遭遇,激战一日一夜,击托军,但也付出了代价。
军报上没有写他受了伤,只写了“秦将军亲率前锋冲阵,身先士卒,敌军溃散百里”。
岁岁看到那八个字的落笔处,笔锋的墨色略微重了一些,像是写报告的人写到那里时犹豫了一下,斟酌片刻还是用了这四个字。
她的手指从纸面边缘滑到那四个字下面,没有摩挲,只是停在那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色。
灰蒙蒙的,像要落雪了。
她让人传信去边关,语气克制而简洁:
“收到军报了。你没事吧?”
她把这封信送出去之后,隔了三日又写了一封:
“你要是受伤了,就告诉我。”
隔了半月回信才到。
拆开时,信纸上有几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叠过又展开、看了又看之后才折好寄出的。
他的字迹比往常略显潦草,落笔处有几处微微的拖沓,像手上有伤。
“公主殿下,末将左臂旧伤处又裂开了一次,军医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
他顿了顿,又在纸页下方补了一句:
“末将这回没有瞒您。”
岁岁看完信,把“左臂旧伤处又裂开了一次”那句话单独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
她没有回信问他“疼不疼”,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不疼”。
她只是铺开一张新信纸,写道:
“今年冬,别让它再裂一次。”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提前写信告诉他。
腊月初八,她出发了。
这回她只带了二十名骑卫,轻装简行,从永宁门出城之后一路向北。
青橘追到城门口,把一件新做的大氅塞进她的包袱里,什么都没有,退后一步站定。
她一路走得很急,驿站换马三次,到邻五傍晚,边关的城楼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她到的时候,已经快黑了,城墙上的灯笼刚被点燃,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悬在半空中的暖黄色的果实。
她没有让人通报,径直策马穿过城门,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那排营房的方向走去。
秦墨刚从校场上回来,左臂的袖子被卷到肘弯处,露出一截新换的绷带,绷带边缘压得很齐整,像是刚缠上去不久。
他正低头解甲胄的系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在了原处。
他站在那里,甲胄卸了一半,半挂在肩上,左手还攥着系带的末端,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他那双被风沙磨得泛红的眼睛在暮色中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像是怕那点光是错觉,多亮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岁岁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目光从他左臂那截新绷带上掠过,又移回他脸上。
“你的信上,左臂的旧伤又裂了。”她。
“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碍事。”
他没有话,只是把手里的系带松开,把半挂着的甲胄卸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架上。
他放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好把那句“末将真的没事”重新在心里过一遍,看怎么出来才像真的。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暮色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的那个瞬间。
岁岁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左臂绷带的边缘。
指尖触到棉布粗糙的纹理,她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今早换的。”
“军医什么时候能好?”
“入春之后就不会再裂了。”他,“冬太干了,绷带也容易磨。”
岁岁没有追问“那他有没有你还不能巡边”,因为她知道了也没用。
她只是转身朝那间屋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去看看那几棵树。”
秦墨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通往城墙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截被她指尖碰过的绷带,然后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几棵梅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像几根瘦削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空。
最粗的那棵根边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可走近了看,能发现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碎草屑,像是有人怕它们冻着,特意铺了一层。
岁岁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层草屑。
草屑干燥而蓬松,带着一股淡淡的干草香,像是刚铺上去不久。
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秦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他站在暮色里,影子被最后一缕光拉得很长,落在她旁边的土地上。
“这回打算住多久?”他问。
岁岁蹲在梅树前,没有回头。
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吹得她肩上那件青橘塞进包袱里的大氅下摆轻轻翻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一个答案,又像是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她还在斟酌怎么把它从心里挪到嘴边。
“住到开春。”
她。
“下雪前不走。”
她得很轻,可那六个字落在地上的力度不轻,像一粒被按进冻土里的石子。
她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过身,视线与他在暮色中短暂地交会了一瞬。
秦墨没有话。
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像是想碰一下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那种被风沙磨过的哑意还在,可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暖,像新柴被引燃之前冒出的那股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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