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雪院的石桌上，那盏雨前龙井还冒着袅袅热气，茶烟在晨光里缠缠绕绕，像极了此刻人心头的纷乱。
帝夜真指尖轻点着微凉的石面，指腹碾过一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前几日君夜夙陪她下棋时，不慎被棋子磕出的痕迹。
她正估算着白伶在书房商议的结果该有个眉目了，院外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促。
抬眼望去，月洞门的阴影里，蓝清风正立在那里。
他素日里总摇得漫不经心的折扇此刻收在掌心，骨节泛白，那双总含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竟凝着层化不开的寒霜，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身后，蓝枫与风舞并肩而立，蓝枫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风舞虽依旧端庄，墨色杏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夜夙，夜真。”蓝清风先开了口，声音里的严肃是众人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打算陪我们去暗夜城，查清那边的异动。”
话未落，风舞已上前半步，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她目光扫过帝夜真与君夜夙，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们与风儿相交多年，此番久别重逢，本该在白府多盘桓几日。这里清静，正适合叙旧。”
“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先行一步。”蓝枫终究按捺不住，眉头拧成了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墨玉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的暗夜城图腾，不知为何竟透着丝灼热，烫得他皮肤发紧——昨夜从暗夜城传来的密信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只反复写着“黑雾蔓延”“族人失魂”。
他实在等不起了，“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若是真想帮忙，过后再去暗夜城汇合也不迟。”
雪宸与卡洛希对视的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白柒凌下意识绞着帕子，素色的丝帕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希浑身的白毛耷拉着，抿着唇，目光落在帝夜真身上，显然都在等她拿主意。
兰、冰蓝雪、冰蓝霜、冰蓝桉、如玉、无双等人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轻了，庭院里的风似乎都被这沉郁的气氛冻住了，滞涩地吹过廊下的风铃，连叮当作响的声音都透着股勉强。
君夜夙缓缓起身，墨色衣袍扫过石凳，带起一阵微风。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字字清晰而坚定：“蓝叔，风姨，清风。暗夜城的事，绝非寻常异动。你们独自前去，我不放心。等我们一同出发，也好有个照应。”
蓝枫刚要张嘴反驳，风舞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三人一时沉默，空气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得能听见彼茨心跳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像颗石子砸进这潭死水，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表姐！表姐夫！外公让你们去书房呢！”
白御带着御寒、御暖快步闯进来，额角的薄汗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领口的锦叮
待见了蓝清风一家三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蓝叔，风姨，清风哥，方才跑得急，嗓门大了些，失礼了。”
帝夜真望着他鼻尖的汗珠，还有御寒、御暖两人虽站得笔直，耳尖却泛红的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转向蓝清风一家三口，唇角缓缓漾起一抹从容的笑，那笑意像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几分沉郁：“清风，蓝叔，风姨，你们愿意信我与夜夙一次吗？”
她指尖轻叩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约定：“我们来白家，一来是探望外公外婆，二来，确实有件要紧事需处理。等我们从外公那里处理完事情过来，便立刻随你们启程。这等待，绝不会白费。”
君夜夙亦颔首，眸色沉沉如深潭，里面翻涌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我与夜真的名义起誓，同行之人，定会让暗夜城之行多几分胜算。”
蓝清风看着两人眼中那股势在必得的光芒，又与父母交换了个眼神。
风舞轻叹一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我和枫哥虽然与你们交情不多，但我们相信风儿的目光。既如此，我们便信你们一次。”
经过商量，帝夜真和君夜夙跟着白御、御暖、御寒去书房找白伶。
流莹、白柒凌、卡洛希、雪宸、希留在宁雪院招呼蓝清风一家，兰、如玉、无双则去带人通知当时和帝夜真等人一起来白家的其他人。
穿过曲折的回廊，廊下的紫藤萝开得正盛，紫色的花串垂在头顶，像一串串沉甸甸的心事。
白御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表姐，表姐夫，我和御寒、御暖都商量好了，就去你的莲桃雪灵魂空间世界闭关。”
帝夜真脚步微顿，忍不住弯了弯唇——这子，倒是会选地方。
推开风雅斋的门，浓重的墨香扑面而来，混着陈年宣纸的气息，带着股时光沉淀的厚重。
白伶正立于一幅摊开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在灵星大陆的中心位置，南宫浮在旁垂眸沉思，鬓边的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见两人进来，白伶直接转身，语气凝重得像压了块巨石：“夜真，夜夙，事情定了。白家如今算得上灵星大陆隐世的顶尖家族，族中共有十六万人。我们商量后，决定带八万人随你们去圣美灵界，剩下的八万人留在灵星大陆，待日后凭实力追上来。”
君夜夙微怔，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十六万？当初白家大半族人都跟着我们去了光暗秘境历练，竟能保全如此多人？”
白伶苦笑一声，指尖在舆图上那片标记着“光暗秘境”的阴影处重重一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当初若不是跟着你们一同去了光暗秘境，恐怕我们白家的下场，会和南宫家、北辰家、夜家、皇室一样——除了失踪的，数十万人尽数死于紫苏麾下，落得个人丁稀零的结果。”
他没再下去，转而指向舆图边缘一处泛红的标记：“要跟着我们走的八万人，已在演武场集结。只是他们……”
“他们是打算立契约，还是地誓约？”帝夜真追问，心头却莫名一跳。
当初他们在光暗秘境里面历练时，外界的皇室、北辰、南宫、夜家几乎全军覆没。
唯有跟着她和君夜夙大多去了光暗秘境的白家，这才侥幸独善其身。
白伶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他们，愿与你定下契约。只是……方才清点人数时，发现多了三百个面生的族人，查遍族谱都找不到记录。问起他们的来历往事，他们竟都……记不清了。”
南宫浮在旁补充，指尖微微颤抖：“更奇的是，这三百人身上，都带着一丝极淡的诡异气息。”
“轰”的一声，帝夜真只觉得脑海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多出来的族人？记不清往事？诡异的气息？
白伶指向窗外，目光沉沉：“那八万人此刻就在演武场——时光场，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时光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那声音洪亮却透着股不出的僵硬，像无数个提线木偶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谁也不知道，那片肃杀之下，藏着的是忠诚的族人，还是……？
帝夜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去看看。”
脚步踏出风雅斋，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有些刺眼。
可她却觉得那阳光里，似乎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密密麻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猛地扑上来，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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