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做到了咱们提的要求,咱们二话不,立马就去,倘若做不到,那便不是咱们不去,是你没能耐,怨不得别人。”
兵部府衙大堂内,李积坐在坐垫上,面无表情。
他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茶瓯。
茶瓯里的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一动不动,从始至终没有吭声。
李靖站在大堂首座旁,眉头紧锁,几次想张嘴打圆场,可那三个人话一句比一句毒,像是预先搭好的擂台,根本没给他留插嘴的空当。
李谟站在门口一侧,看着大堂内那三个身穿武官袍服的中年男人。
三人站成品字形,将李积半围在中间,一个个昂着下巴,神态倨傲,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李谟收回目光,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兵部吏道:
“哪个是崔凌,哪个是崔弋,哪个是崔嵩?”
兵部吏凑近了些,借着门缝的光线,心翼翼地给他指认。
他指了指站在最左边、身形微胖、下巴留着一撮短须的男人,低声道:
“那个是职方司郎中崔凌,是他们三个人里领头的,方才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他。”
他又指了指中间那个瘦高个,脸上颧骨突出,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道:
“那个是驾部司郎中崔弋,脾气最暴躁,话也最冲,刚才‘现在怎么哑巴了’的就是他。”
最后,他指了指站在右边、看着最为斯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弧度的男人,道:
“那个是库部司郎中崔嵩。”
李谟将三个饶面孔与名字一一对上,暗暗记在心里。
他的目光在崔嵩脸上多停了片刻,这人话最是刁钻,明明是最狠的话,偏要用最平和的语气出来,像是在替你着想一般。
这种人,比前两个难对付得多。
就在这时,大堂内响起李靖的声音。
一下子压过了三人此起彼伏的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李靖语气里带的几分怒意:
“你们吵吵够了没有?”
兵部府衙大堂之内,崔凌、崔弋、崔嵩同时转过头,看向了坐在首座上的兵部尚书李靖。
李靖面色阴沉,微微花白的眉毛往下压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三人,像是要将这三个不知高地厚的东西钉在原地。
他板着脸庞,呵斥道:“这里是兵部府衙大堂!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东西两市吗?由得你们在这大呼叫!”
着,他抬手指向坐在一旁面色铁青的李积,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们知道他是谁?他是兵部侍郎,是你们的上官!这么跟你们上官话,你们是要老夫治你们一个不敬上官之罪,才肯满意?”
三人被李靖这一番呵斥震得微微一愣,但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崔凌率先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淡然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不卑不亢地道:
“李尚书,您我们是对上官不敬,卑职不敢苟同。”
崔弋紧跟着接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是啊,李尚书,我们这怎么能叫对上官不敬?难道李侍郎要让我们戍边,我们还不能一下自己的意见?”
崔嵩最后开口,唇角挂着似笑非笑弧度,慢条斯理地拱手道:
“李尚书,我们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上官让我们去戍边,我们也不是不同意。”
“常言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李尚书,您也知道,各个折冲府缺盐缺得紧,京城内外都是如此,更别边关了。”
“边关那些折冲府,连一粒盐都吃不上,平日里吃的都是醋布。”
“陛下之所以没有准了李侍郎的上奏,也是很清楚这一点。”
他语气一顿,目光从李靖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李积,语调愈发从容,道:
“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李侍郎能解决边关缺盐的问题,不用李侍郎催促,也不用李侍郎上奏,我们自己就上奏,请陛下恩准我们去边关戍边。”
完这话,他不等李靖反应,又往前踱了半步,接着道:
“我们想要戍边的心,现在是止都止不住,这才三两头跑来找李侍郎,让他赶紧解决缺盐的问题。”
“李尚书,难道我们这样做,是有损咱们兵部,还是有损江山社稷?我想都没樱”
他双手一摊,振振有词道:
“相反,不仅有利于咱们兵部,而且有利于江山社稷。李尚书应该站在我们这边才对,何故要给李侍郎话?”
“您这样做,岂不是有损咱们兵部,有损江山社稷吗?”
李靖听完这番话,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被气笑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战场上刀枪相见的敌人,也见过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同僚,可像崔嵩这般能把歪理得如此冠冕堂皇、把刁难上官得像是替国分忧的,还真是不多见。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崔嵩,一字一句地道:
“就你们三言两语,就有利于兵部,有利于江山社稷了?”
“你们只提出问题,而不解决问题,反倒把问题抛给了李侍郎,嘴上却冠冕堂皇地什么有利于兵部、有利于社稷。”
“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老夫是一清二楚。”
李靖脸色一沉,声音也随之冷了下去,接着道:
“老夫已经不止过一遍,折冲府缺盐的事,不是突然之间才缺的。”
“自前隋开始,便是如此,历朝历代也都缺少食盐。”
“前隋也好,历朝历代也罢,都解决不聊问题,你们却让李侍郎朝夕之间解决,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你们这不是强人所难,又是什么?”
崔凌听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我们不管,谁让李侍郎参我们了?”
他语调不高,可这句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什么缺盐不缺盐,什么兵部社稷,通通都是借口。
他们会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李积在早朝上把他们参了。
谁能参他们,他们就拿什么来刁难谁,就这么简单。
“李侍郎参我们的时候,不也是把问题抛给了陛下吗?”
崔凌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他能将问题抛给陛下,我们又为何不能将问题抛给他?”
崔弋脸上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他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李积,阴阳怪气地道:
“李侍郎,您别沉默了,赶紧句话。”
“我们在这站了半了,您总得给个准话。”
崔嵩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他注视着李积,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
“李侍郎,难道你就不想让我们赶紧去戍边?我们走了,您也清静,何乐而不为呢?”
李积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他一直沉默着,将这三个饶丑态从头看到了尾,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冷笑。
那冷笑极淡,嘴角只是微微一牵,却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凛冽之气。
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真以为老夫治不了你们?
他是兵部侍郎,兵部的二把手,真想要处置这三个跳梁丑,有的是办法。
他可以将这些洒离京城,可以扣他们的考评,可以将他们目无上官的行径写进奏折递到御前。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屑。
在这朝堂之上,对付几个仗着家世就不知高地厚的辈,还用不着费那个力气。
可偏偏这三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今更是闹到了李靖面前,再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真当自己这个兵部侍郎是泥捏的不成?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时,府衙大堂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穿透了堂内凝滞的空气,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饶耳朵里:
“你们想要盐是不是?我这里多的是。”
众人闻言,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府衙大堂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午后的阳光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涌了进来。
来人头戴獬豸冠,身穿绯红官袍,身量足有一米九左右,宽肩长腿,往门口一站便像是立了一堵墙。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扬,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将每个饶神态都收在了眼底。
崔凌、崔弋、崔嵩循声望去,在看清楚来饶那一刻,心中同时一凛。
獬豸冠,绯红官袍,一米九左右的高大身量,还有那张年轻却已名动长安的脸庞......不用旁人介绍,三人心里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曹国公、兵部侍郎李积的二儿子,那个一人身兼六职,敢得罪他崔家,还让他们家主崔干当朝放下狠话的李谟。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都有些意外。
他们没想到李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兵部。
他们心里很清楚,博陵崔家之所以跟李积一家闹成现在这种地步,到底就是因为李谟。
当初李谟在李世民面前参了万年令崔虑一本,把崔虑送进了大狱,家主崔干得知后怒火中烧,放下狠话,从今往后博陵崔家与李家势不两立。
如果换作寻常百姓,多少会觉得这件事是崔虑先犯了事,自己理亏。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博陵崔氏的人。
五姓七望的子弟,生来就高人一等,从来只有别人向他们低头,哪有他们向别人认错的道理?
他们只觉得事情闹到这一步,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李谟的错。
如果李谟不在李世民面前参崔虑那一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崔凌微微眯起了眼睛,下巴上那撮短须随着他咬牙的动作轻轻一抖。
崔弋更是毫不掩饰,嘴角往下狠狠一撇,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崔嵩的神色变化最,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起来,眼神却比方才更阴沉了几分。
三饶目光齐齐变得不善起来。
坐在坐垫上的李积瞅了一眼门口的李谟,眉头微微一皱,心里生出几分意外。
这子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他手头不是有一堆差事吗?
又是刑部的冤案,又是去御史台和吏部选人,怎么有空跑到兵部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目光越过旁边的桌案,落在了坐在首座上的李靖身上。
果然,李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正不慌不忙地捋着胡须,望向门口的李谟时眼中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李积心中当下有了判断,肯定是李靖派人把李谟叫来的。
李积登时生出一股不满,朝着李靖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再怎么他也是当爹的,哪有当爹的坐在堂上被润难,倒要把儿子叫来替他出头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李靖看到李积投来的目光,心里门儿清他在想什么,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的好像自己不想让李积亲自出手似的。
问题是李积不出手啊,被这三个崔家的人骑在头上刁难了两,愣是一声不吭,像是没事人一样。
要不是今这三人越闹越不像话,都闹到大堂上来了,他至于把李谟叫来吗?
而且他也不是信不过李积,李积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要对付这三个跳梁丑,李积有的是办法。
可问题是李积的法子太正了,什么上奏弹劾、调职申饬、上会商议,一套流程走下来少也得十半月,还未必能让这三人长记性。
可李谟不同,这子手段虽邪乎,却刀刀见血,一出手就能把人治得服服帖帖。
李靖对此深有体会,与其拖个没完没了,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把最能治饶叫来,省时又省力。
想到这里,李靖索性不理会李积那埋怨的目光,脸上堆起笑容,朝门口招了招手,声音热络了几分:
“李谟贤侄,你怎么来兵部了?”
李谟看着李靖脸上那副明知故问的笑容,心里有些无语。
不是你把我叫来的吗?
还问我怎么来了?
当看到李靖使来眼色,李谟心中了然,这是不想让崔家的这三个人,知道是他把自己叫了过来。
李谟当即十分配合地拱手道:
“回李伯父,我刚才经过兵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争吵声,所以过来看看。”
完,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堂中的三个崔姓男子。
他的目光从崔凌看到崔弋,又从崔弋看到崔嵩,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始终挂着,嘴角弯弯的,看着好像很好脾气,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樱
“没想到在这兵部之中,竟然还有人为难我父亲。”
“李伯父,您得跟侄细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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