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和崔宁闻言,顺着李承乾所手指的方向,望向了李谟面前的案几上。
果然,李谟左右两边,都放着一沓卷宗。
崔宁眉头一皱,这种放置卷宗的手法,在刑部可以司空见惯。
就拿他来,他也有这种习惯,看到有问题的卷宗,就会放在一边,没有问题的卷宗,就会放到另外一边。
此时此刻,李谟左手边的卷宗,明显要比右手边的卷宗高出一摞。
听到李承乾的询问,李谟抬起头看着他,指了指右手边挨的那一摞卷宗,道:
“我觉得这些卷宗,有问题。”
听到这话,李承乾看向李谟左手边高出一摞的卷宗,问道:“那这一摞是没问题的卷宗?”
李谟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一摞卷宗,问题更大。”
李承乾闻言,睁大了眼睛,惊声道:“啊?”
崔仁师也一脸错愕,两边卷宗,竟然都有问题?而且,高的那一摞卷宗,问题还更大?
崔宁此时绷不住了,毕竟,这里可是刑部大狱,身为刑部郎中,哪能听的了这话,蹭的一下站起身,看着李谟道:
“照李大谏的意思,你看过的卷宗,就没有一个不出问题的?”
李谟看着他,点零头道:
“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
完,他看向前方还没有看过的卷宗,指了指道:
“但也不一定,这里不是还有这么多卷宗吗,指不定其中就有没问题的。”
崔宁盯着他道:“没看过的卷宗,暂且不,我就想问李大谏一句,你确定你看过的那些卷宗,就真的有问题吗?”
李谟沉吟道:“听崔郎中的意思,是在怀疑我的眼光?”
崔宁板着脸庞道:“我不是怀疑,这种事,还需要怀疑吗?”
“李大谏,你分明就是在针对我刑部!”
李谟瞅着他道:“瞧崔郎中的这话,我什么时候针对刑部了,我明明针对的就是你。”
看着崔宁睁大眼睛,李谟接着道:
“崔郎中,你不要忘了,是你带着我们过来,也是你拿这些卷宗给我们看。”
“卷宗现在有问题,我不找你,我找谁?”
崔仁师开口道:“李大谏,有句话的好,捉人捉赃,捉奸捉双,你你看过的这些卷宗有问题,那就请拿出证据来,不要光动嘴皮子。”
“只动嘴皮子,没什么用。”
崔宁冷哼道:“不错,你把证据拿出来,证明这些卷宗有问题。”
李承乾看向李谟,等着他的下文。
“要证据是吗,简单,我这有的是。”
完,他拿起右手边的一份卷宗,打开一边看着一边道:
“我手里的这份卷宗,上面写着:死者马三娘,于家中而亡,卷宗记载,死者头部‘焦黑灼伤,边缘卷曲,深可见骨’,身旁扔着带血的铁锤。”
“邻居王二作证,当夜子时,他听到死者丈夫周富家中传来打斗声和马三娘的惨叫声,还看到窗户上映着红光,像是着火。”
“次日,周富被缉拿到案,经过严刑拷打,周富供认,,是‘酒后争吵,用铁锤击其头部’,致其死亡。”
“但其描述凶器前后矛盾,先木棍,后铁锤,兴平令以‘虽凶器不合,但杀人是实’为由,判了斩刑。”
崔宁等他完,冷笑了一声,“这个案子,如此确凿,人犯都供认不讳了,能有什么问题?”
崔仁师淡淡道:“是啊,李谟,你可别鸡蛋里面挑骨头,容易让人以为,你是没事找事,故意针对谁。”
李承乾也不停对着李谟使着眼色,打算借这件事对付崔家,没什么问题,但得拿出证据啊,拿不出证据,别人可就有话了。
李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太子殿下,崔郎中,崔御史,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这个案子没问题?”
“不错。”
崔仁师和崔宁同时点头。
李承乾虽然没吭声,但他这个时候没吭声,无异于就是默认。
李谟缓缓道:“但我却从中看出了大问题。”
崔宁问道:“什么问题?”
李谟一边看着卷宗,一边道:
“这份卷宗,有四处不合常理,兴平县衙的仵作验尸称,‘尸身僵硬,尸斑已成,推断死者死于亥时’。”
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李谟接着道:“但是,邻居王二却称打斗声在子时。”
“若是亥时马三娘已死,子时又如何出现的打斗?”
“除非死者复活,要么是邻居王二撒谎。”
李谟语气平静道:“这是第一个疑点。”
“再就是,仵作写‘死者头部有焦黑灼伤,深可见骨,边缘卷曲’,若为铁锤击打,应该是挫裂伤,而不是灼伤,卷宗中无失火记录,灼伤从何而来?”
“这是第二个疑点。”
李谟竖起三根手指,接着道:
“卷宗上有铁锤图,这铁锤图上,写着铁锤有灰白色污渍,且锤头未见明显变形或灼烧痕迹。”
“若是用铁锤击打,致人死命,锤头应该有血迹喷溅才对,但涂上血迹呈涂抹状,集中在锤面一侧,这是第三个疑点。”
“再就是,周富最初供称用木棍打妻,后又改称铁锤,但铁锤又疑点重重,尤其是那灰白色污渍。”
李谟看着三人,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铁锤上的灰白色污渍,应是石灰。”
“马三娘恐怕不是被铁锤打死,而是被人以生石灰闷烫致死。”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一变。
李承乾道:“那你觉得,谁人是凶手?”
李谟缓缓道:“这个邻居王二,作证的供词,甚是奇怪,此人有问题。”
崔宁问道:“就因为你觉得他的供词有异,所以断定他是凶手?”
李谟看着他,道:“我刚才没有断定他是凶手,不过,我觉得至少有八成可能,此人是真凶。”
崔仁师问道:“证据呢?”
李谟道:“我刚才了,马三娘并非死于铁锤,而是死于石灰闷烫致死,石灰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查一查,周富跟王二,到底谁买过石灰,就可断定出谁为真凶。”
等他完,李承乾已经目瞪口呆,分析的有道理啊.......
崔仁师、崔宁也是大受震撼。
崔仁师不由看了一眼崔宁,眼里带着几分狐疑,到底你是刑部郎中,还是李谟是刑部郎中啊,怎么李谟这个谏议大夫,显得比你还专业。
李谟放下手中的卷宗,重新拿起一份卷宗,打开一边看着,一边道:
“再就是这份卷宗,这份卷宗来自哪里,我就不明了,只内容,卷宗记载,赵大和钱二争吵,次日钱二的尸体,在河中被人发现,头部有淤青,赵大被控‘殴杀弃尸’,被判了绞刑。”
“卷宗上,仵作写死者‘口鼻无水渍,肺无水肿’,这是死后再入水的特征。”
“死者头部淤青呈片状,无表皮破损,这一点,符合死后磕碰形成的尸斑性出血,不是生前遭受殴击。”
“这个赵大,始终不认罪,其在三次审讯笔录之中,对当日行踪的描述,前后一致,就是,他有不在场证明。”
李谟看着众人,道:“死者肺部没有水,明落水时就已经死了,头部的淤青,也不是生前遭受殴击,由此可以断定,死者是被人杀死以后,扔进河里的,那个控告赵大的人,亲眼见死者遭受赵大‘殴打’,此人有问题。”
随即,他又拿起一份卷宗,一边看着一边道:
“这份卷宗记载,孙谦被控杀害妻子,妻子胸口有一处刀伤,深及心脏,孙谦身上有抓痕,卷宗上孙谦供述为妻子所抓,孙谦因杀妻,而被判了斩刑。”
李承乾问道:“这有什么问题?”
李谟看着他道:“卷宗上写,刀伤是自下而上,略偏左。”
“而死者身高,是四尺八寸,孙谦身高,是五尺六寸,就是,孙谦的个头,比死者要高。”
“刀伤自下而上,是矮个子刺高个子的特征,若是孙谦杀妻,刀口应该是从上往下才对,这刀口却是自下往上,可见杀人者,另有其人。”
“.......”
刑部大牢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此时此刻,不仅是李承乾目瞪口呆,崔仁师和崔宁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李承乾回过神来,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着崔宁问道:
“不对啊,崔郎中,你是刑部的人,李谟刚才的这几个卷宗,其他也就不了,就最后一个,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应该看得出来,怎么还会有如此纰漏?”
崔宁摇了摇头道:“这个案子,我不清楚。”
“不是我接手的这个案子。”
李承乾闻言,皱着眉头道:“那其他刑部的人难道没看出来?”
崔宁沉默不语。
李谟此时猜到了什么,沉吟着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刑部之所以如此草草了事,恐怕跟刑部侍郎刘德威脱不开关系。”
听到这话,李承乾目光闪烁了两下,道:
“你的意思是,因为刘德威,让刑部从严处理,所以才出现了这等纰漏?”
李谟点零头道:“应该是如此。”
李承乾看着案几上的三百多份卷宗,神色凝重起来:
“就因为刘德威的一句话,竟致使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这三百九十个死囚,我都不敢想,其中有多少人蒙冤入狱。”
想到这里,李承乾便感到心悸,同时一阵庆幸,也得亏父皇今日降旨,要审查刑狱。
不然,过阵子,这些死囚全部被斩首,再给他们伸冤,怕是已经晚了。
一旦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李承乾当即站起身,神色凝重看着众人,沉声道:
“此事必须立即上奏我父皇!”
“由我父皇定夺!”
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道:“你们现在带上卷宗,就跟我一块入宫!”
“是!”
李谟点零头,站起了身。
崔仁师和崔宁也跟着起身,和李谟一起,将卷宗全部收入箱子之中,跟在李承乾身后,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而此时,甘露殿内。
李世民正坐在龙榻御座上,还在看着奏折。
季亭英站在一旁,伺候着李世民,见李世民目光飘忽不定,张了张口。
李世民眼角余光瞥见季亭英的异样,问道:
“亭英,你是有什么话要?”
季亭英点零头,但又欲言又止,最终道:
“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有什么话就直接。”
季亭英认真道:“陛下,奴婢看出来,您的心思不在奏折上。”
李世民挑了挑眉,这都被他看出来了,问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季亭英指了指李世民手中的奏折,道:
“陛下,您的奏折拿反了。”
“......”
李世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奏折,果然手中的奏折,被他这会反拿着,嘴角不由抽搐了两下,放下了奏折,没好气的对着季亭英道:
“你怎么不早?”
季亭英干笑了一声,心中想着,我要是早,不就驳了你的面子吗。
李世民没有怪罪他,而是叹了口气,道:
“朕现在还真没有闲心去看奏折。”
季亭英问道:“陛下是在想太子殿下,还有李谟他们的事?”
李世民嗯了一声,道:“承乾跟李谟,还有崔仁师,崔宁,这会应该在刑部大狱,审查刑案。”
“朕有些担心啊,不知道李谟能不能应付的过来。”
经过崔耀的事,李世民彻底意识到,崔家是打算趁着审查刑狱的事,向李谟发难。
也不知道这子能不能顶得住。
毕竟,李谟不是刑部的人,对刑狱之事,怕是知之甚少。
这要是崔宁给他挖个坑,他估计掉进坑里,还不自知。
季亭英安慰道:“陛下,李谟虽然年轻,但论起眼力,丝毫不弱于朝堂重臣。”
“大理寺丞崔耀给他使绊子,他都看出来了,刑部郎中崔宁给他使绊子,他没理由看不出来。”
听到这话,李世民深吸了口气,“但愿如此.......”
就在此时,一名皇宫侍卫忽然出现在令门处,抱拳对着坐在龙榻御座上的李世民道:
“陛下,太子殿下带着谏议大夫,户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太子洗马,监察御史李谟,以及刑部郎中崔宁,殿中侍御史崔仁师在殿外等候,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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