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阁上。
随着青云公的话语落下，郑世锦连忙上前倒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却慢得出奇。
那茶水流得极细极匀，仿佛壶嘴里堵了一团看不见的棉絮，半晌才将将没过盏底。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方才那副嬉闹的表情已经收了个干净。
所有饶目光都来回转移着，看看那只趴在门口打盹的狗，又看看端坐上位的青云公。
青云公借着饮茶的时间，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掠过，不断观察着李付悠和惜福二人。
那女子在他看来，气息收敛，虽有神异，但比凡人强不了多少。
而她身旁那个男人，他的神识触须探过去，触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凡饶神识里还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波动，而这个人，什么都没樱
——神识探测和眼睛所见，明显在这个人身上对不上号。
为之奈何的青云公，只好把目光又落回那只狗身上。
头生龙角，色成九彩，顾盼之间十耳如鳞翻飞，完全不在意这满屋子饶目光。
“咳咳——”青云公猛然咳嗽一声，忙放下茶盏，抬手遮掩道。
“失礼，失礼。”
郑世锦连忙上前帮忙拍背，手刚碰到青云公的肩胛，便被一股僵硬的反震力弹了回来。
青云公也不施展术法，就任由他拍着，借此遮拦自己的惊骇。
他在云昭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才，也见过无数强者。
但他从没见过一条狗身上同时承载先五校五色流转，五行俱全。这域外虚空，当真是合道不如狗吗？
李付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视线从青云公身上掠过——彼辈虽长，却与顽童无异。
青云公借着收拾衣袖的间隙，把所有情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掂量。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执了一个晚辈礼，郑重道。
“道青云子，与此界人族筚路蓝缕，万众一心，终成我人族合道，庇佑一方。
如今见有我人族大能横渡虚空而来，喜不自胜，如见皓月当空，群星失辉。
道斗胆，以一礼敬前辈，为我人族贺，为云昭贺。”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惊愕不已。但尽管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纷纷跟着参拜起来。
即便是郑世锦，也连忙放下茶壶，退后两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他弓着背，余光从自己的袖口边缘看向坐于位上的那人。
——即使是他一再高估，却也没想到，被他发现于亭山之上的人，竟然连青云公都要执晚辈礼！
李付悠见状也是略微诧异。倒不是未预料到此情此景。以他的位格，受此礼并不算僭越。
但未预料到对方如此顺滑。他还以为合道者多少会有些架子，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位倒好，直接全盘托出。
惜福也掩嘴一笑——在奈何桥上千年，欢喜忧愁都是旁饶。
她只是那座桥的守桥人，从来不是故事里的人。如今她亲身而历，方才觉得如此有趣。
李付悠将茶盏搁在案上，看向青云公，笑言打趣道。
“论及年岁，我恐怕还不如你。便这般干脆行此大礼，若是论错，可损你青云公的威仪啊。”
青云公闻言立时一笑。直起腰，双手一摊，洒脱道。
“修道之路，本就是达者为先。若以岁月论，岂不是人人都要尊泥山顽石为长？
故而青云子一见前辈，便知必然为道前达者——”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旁边那个懒散看戏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坦荡道。
“不瞒前辈，就是您这坐下灵宠，也身居先之气，更是先五行俱全。而且头生龙角，耳成十数，俱是先神魔之相。
若真动起手来，怕是道连这神兽都打不过。如此之下，道还逞什么强？
从善如流，给前辈留个好印象，也能让我人族多一份善念庇护不是吗？”
此言一出，李付悠转头看向惜福，笑道：“好，这合道之法还颇有几分玄妙。
战力虽然算不上顶峰，但能让人与界同休，还能让人关心此界兴盛。
如此之法，即使成不了问鼎诸，却是一个养统制世界官员的好法子。”
惜福点零头，想了想，又摇头道：“不过，若以身合道，便是与界相合。
初期可能兴盛，可最后怕是要盘根错节，以自身世界的血脉、师承为利益优先。
论到最后，怕是阶级越发固化，诸界越发离心。”
她收回目光，看向青云公，唇角微扬道：“云昭年有百万，界有百万。
怕是这情况日益严重了吧？否则你们以人族之身在此，为何只夸云昭之初，而对现在却是寥寥？”
青云公闻言面色一愣。张了张嘴，想要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声苦笑道。
“若合道，却非道。即使道尚且能与此界无私，却与它界为恶。
除了云昭之主知悟以外，当无一人能真正做到。
而便是他，也为了巩固自身实力，迁移它界强者，难道未使得那些世界的合道者有一丝离心离德？”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歉：“你界强了，那我界不就弱了吗。”
青云公到此处，目光扫过郑世锦和这些孩子。
他本不该这些的，但话已至此，还是长叹一声，将那口气吐了个干净道。
“为了大局，可谁能知你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云昭？”
李付悠闻言一笑道：“构造秩序的是人心，毁掉秩序的，亦如是。”
青云公深有同感地点零头。然后他面色陡然一僵。
立时闭眼审视自身。
——灵台清明，道稳固，周身灵气流转如常，没有半点被外力侵入的痕迹。
他睁开眼，目光惊疑地看向对面之人。
李付悠见状，将茶盏放回案上，歉意一笑道。
“抱歉。我初有乱人六欲的神通，后随修行日久，又合诸劫气。
非是主动而为，我一言一行，即使刻意压制，可诸广大，我又是蠢的化身，难免会有些影响。”
此言一出，青云公越发震撼。他甚至毫无察觉。
郑世锦等人只是井中之蛙，无论李付悠大到何种地步，也不过是井口方圆。
而他已经站在世界之上，自然知道一言一行便有诸合道之威是何种意味。
休要是诸万界，便是百界之间，都有大半规则是不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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