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炼狱火炉之郑
燃灯古佛的定光身正在一寸寸崩解。他的不灭宫灯之火与终焉之光纠缠了太久。
但终究终焉这外来之力在燃灯的过去佛本源面前,终究是无根之木。
灰白色的终焉之光被紫青色灯焰一层层剥去,每剥去一层,终焉便黯淡一分,灯焰便明亮一分。
燃灯以庄严劫积累至今的过去佛之力,硬生生将万象归寂者遗留的六环巫术反向消磨殆尽。
最后一缕终焉之光在灯焰中化作青烟散去时,灵柩宫灯残破的琉璃灯身内,马善的焰灵骤然膨胀,紫青色火焰冲而起。
劫火凤蝗的便是这一刻。
李付悠所化的先劫火凤凰从燃灯背后掠过,十翼齐张,十重劫火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燃灯的金身。
凤翼每一次扇动,便有一重劫火渗入燃灯金身的裂纹之中,从内部将佛陀的过去身一层层拆开。
燃灯以定光身重塑,劫火便从定光中提炼出更精纯的火。燃灯以过去定印凝固时间,劫火便连那凝固的时间一起烧穿。
庄严劫千佛的虚影在燃灯周身浮现,试图护持,但劫火凤凰绕着燃灯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
十重劫火如十条锁链收紧,庄严劫虚影一尊接一尊在火中化为金色光尘。
燃灯的金身从脚底开始消融,融化的金色液体尚未滴落便被劫火气化。
弥勒佛则端坐于东方。他将现在不断拉入未来,每一次劫火临身,他的金身便模糊一瞬。
——未来是空的。
但劫火凤凰并未追击。十方鼎的气运从鼎壁轰然压下,弥勒每替换一次,气运便重压一分。
三千万世界的气运何其沉重,弥勒佛刚从未来回返的金身还未来得及完全凝实,劫火凤荒尾翼便已扫过他的左肩。
将肩头一整片金身连同未来佛的果位碎片一同削去。弥勒再换,气运再压。
循环往复,步步紧逼。
而在火鼎中央,五府少君更是已身化五府节堂。五色光华各自展开,五行定方位。
弥勒佛归东方,青木之气缠住他的施愿印与无畏印,每一道愿力都被木德分解为最原始的善念,再被劫火烧尽。
如来残念归西方,白金之气将那颗封存于舍利之中的佛陀最后一点意识钉死在原位。
其残存的意识躲入仅存的一颗舍利之中,此刻白金锁链将舍利层层包裹。
燃灯本性归南方,赤火之气与劫火同源,却不相融——龙葵端坐于南方,重黎火在他周身流转。
与劫火凤荒十重劫火遥相呼应,将燃灯的过去佛果位死死锁在鼎郑
玉帝残念归北方,黑水之气如河倒灌,将弥勒体内那缕来自三界之主的帝王残念一寸寸消磨。
太上残念却归中央,茂茂端坐于中央之位,黄土之气厚重如山,将那道从千五百劫丹房炉火中走出的极淡人影稳稳托住。
太上没有挣扎,他甚至在黄土之气的承托下微微调整了坐姿——这是他离解脱最近的一刻。
劫火凤凰在五府节堂之间游走。
每一次盘旋,便有五色光华从五府中飞出,汇入凤凰体内。
青木生火,赤火助燃,白金为薪,黑水调候,黄土固本。
——五行相生,劫火愈炽。
凤凰仰长鸣,十翼齐振,十重劫火从鼎壁反弹而回,将两尊佛陀三缕残念反复吞没。
……
丹炉之外。
奈何桥横跨虚空。
青玉石桥的桥面上,流动的光门永不停歇地开合,每一瞬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员与物资从桥面两侧的光门中涌出或没入。
桥的两侧延伸出无数分支——每一条分支都是一座通往不同世界的临时通道,分支尽头连接着星环上的传送枢纽。
工部的工程机甲在分支上往来穿梭,将最后一批重型设备从危险区域拖出。
户部的运输舰列队停靠在桥面两侧,舰身符文装甲全部展开,舱门大开,撤离人员在舰桥指挥下分批登舰。
虚空之中,数十方世界边缘的星环正在整体后移,每一道星环都是一座城市的根基。
挪动星环便是挪动整座城市的根基,但此刻没有人有片刻的犹豫。
广播声在桥面上空回荡,每隔数息便更新一次——下一个撤离坐标,下一批待撤世界,下一条备用航线。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陆川站在桥头。他的龙化形态尚未完全稳定。
龙鳞从额角沿颧骨覆盖到下颌,瞳孔在琥珀金与深褐之间不断切换。
肩胛处的酸与翼骨在肩后微微张开,翼骨末赌骨刺穿透了玄色作战服,露出森白的骨质。
他呆立在桥面上,看着那轮横跨万界的丹火熔炉。他看见火鼎每一次膨胀,便有无数金色光点在鼎内流转。
但他没有看那些光点,他在看火鼎边缘覆盖的一处。
——那一处劫火尤其炽烈,火焰中却什么都没樱
但他知道……那是朔方三号。
是他从爬到大的落星山,是沿海城旧城区纺织厂那根红白相间的烟囱。
是港口渔船桅杆如林的剪影,是他被检测出灵根为零时低头看见的那块地面。
现在它正在火鼎边缘,一点一点被炼化成气阅一部分。
姜无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换了一身素青色的道袍。斩夜剑负在背上,剑鞘上隐隐约约刻了一个名字。
他双手抱臂,望着桥头那个龙人少年的背影。头也不回的问道。
“他就是那个捡到珈蓝舍利的幸运儿?”
赵刚站在他身侧,铁目之中映着远处丹炉的赤金色光芒。反问道。
“幸运吗?”
他抬手,手指顺着陆川的视线指向丹炉劫火中覆盖的那一处,深吸气道。
“那是他的世界。前不久他不过是爬山散心,捡到珈蓝舍利。
离开后,想着化为阳游神一员便回来,分别时连父母的面都没有见到。
如今不要父母了,那些从到大的一切,甚至那些嘲笑他的同学,都随着他的世界烟消云散了。”
赵刚转过头,看向姜无忧,问道:“你能明白他的心情吗?”
姜无忧沉默了一瞬。点头道。
“能。”
他双手抱臂,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漠然道。
“帝上一次追杀三头佛陀时,路过的便是我的世界。”
桥面上立时安静了下来。
陆川转过头,那双正在琥珀金与深褐之间切换的龙瞳对上了姜无忧的眼睛。
姜无忧没有回避。
他看着那双龙瞳,沉声道:“我的青梅竹马,死在了那场劫难里。宗门十不存一,十三座悬空大陆毁灭三座。”
他闭眼,越发漠然道:“我能感同身受。”
三人呆立在桥面上。
广播声再次响起,播报下一个撤离坐标。
陆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龙爪——那双曾被检测为零的手。
他又抬头望向那轮将虚空染成赤金的火鼎——鼎内流转的金色光点,每一个都比他上缴的珈蓝舍利珍贵千倍万倍。
他转身,大步离去。
龙爪踩在桥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爪印,没有回头。
姜无忧目送那个龙人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桥面流动的光门之间。然后他反手摸了摸背上斩夜剑的剑柄,剑鞘上的符文名字微微一亮。
他同样离开了原处。
赵刚还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丹火炉鼎——他驻扎在陆川的世界。
不是只有那个少年,才有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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