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付悠抬目问道：“既然法王已然明悟，你又是过去佛陀，那可有何能教本座的？”
惧留孙佛闻言，闭上双眼——回想那久远劫前的辩经，回想那七佛之间的争斗，回想那些他曾经以为看透、如今看来却另有玄机的往事。
如今再以此生见闻为镜，照见过去种种，果然有一番不一样的境地。
良久，他睁开眼，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现在想来，当年大多事情，其实都是太清大尊与玉帝争斗。”
他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道。
“当年大尊以老子化胡为佛，施教义种种，赐法门三千，奠我佛门之基。佛兴于西方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道。
“他想复刻道门旧路，一气化三清，占据道门气运。以此来演化过去、现在、未来三佛，也占据佛门气运。
如此佛道合流，身兼两教气运，霸占南西二州。到时候，三界十方之中，东胜神洲尽管气运最胜，但北俱芦洲气运近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赞叹道。
“如此，大尊携煌煌气运，逆压庭。当有胜算。”
唐僧闭目摇头，只觉得今夜这一番话，比他一路西行所见所闻加起来还要荒诞。
玉帝和太上老君，竟是相争厮杀。
那这上与地下，神佛与凡人，又有何分别？
李付悠倒是一阵若有所思，点零头道。
“占据气运。若如此，那弥勒佛，恐怕跟释迦牟尼有所关联。”
他嗤笑一声，明黄重瞳中闪过一丝不屑道。
“怕是如其他二清与太上老君般。这弥勒佛也是如来佛祖自斩自身，学太上老君独占道门般，先收佛门之运。
如此，以现在和过去佛陀果位，倒锁源流，逼迫燃灯古佛。以此三者合一，成如道门之势。”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不屑更浓了几分道。
“也难怪其中力平平。释迦牟尼无老君先一气化三清之法，他自斩自身，果位没跌破，都算他是修行深厚。”
惧留孙佛点零头，回应道：“大抵如此。”
李付悠冷笑一声，明黄重瞳中满是讥诮道：“一群算计之辈。佛门讲慈悲，道门讲清静，庭讲公正。
到头来，慈悲是算计，清静是算计，公正也是算计。满神佛，没一个干净的。”
惧留孙佛闻言，不怒反笑道：“一劫难便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每次渡劫，无不是三界众生大难，能从中苟活已是不易。而能在其中翻云覆雨者，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的声音平静又看着李付悠，笑着反问道。
“施主一路走来，杀伐果断，不也是在算计？不也是在翻云覆雨？”
李付悠饮酒，不置可否。
月光下，他放下酒杯，明黄重瞳一晃，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道。
“法王对于此界颇有了解。可帮本座参谋一二。”
拘留孙佛闻言点头道：“愿闻其详。”
李付悠看向他，抬手一指上，明黄重瞳中闪过一丝困惑道。
“我一路西行，杀伐一路。界外之人入此界者，如今更是占据三界四成之数。
东华帝君怕我，而坐视寿星成丹；此界王惧我，而自杀其女。
三界下至妖魔鬼怪，上至神仙佛陀，无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他顿了顿，困惑更深道。
“可到了如簇步。他——为什么没有动静？”
拘留孙佛闻言，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希望他有什么动静？”
李付悠饮酒，目光冷冽道。
“什么动静都可。只要我能见个面，就能探一探他的底子。”
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又带着几分忌惮道。
“可惜，他当真一番好算计。普之下，看似他是三界之主，与万物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一路杀来，这些妖魔背后，不是道门，便是佛教。偶尔几个，也不过是王母之亲，人王之戚。跟他有无尽因果，却又都牵连不到他。”
他嗤笑一声道：“一番帝王心术，用得当真炉火纯青。”
惧留孙佛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道：“你急了。”
李付悠闻言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如何不急？”
他抬手一点西方，明黄重瞳一晃道。
“此去下一劫难，以我观之，便是凤仙郡。一介凡人之国，倒是无甚险要处。可跟这凡人之国为敌的，却是庭作为劫难。”
惧留孙佛闻言一叹，双手合十道。
“确实得急了。”
他闭目沉思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
“如今想来，别看大尊和玉帝相爱相杀，经历劫难无数。但以你提供的消息，复盘而来，这争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怕是有所关联。”
李付悠闻言眉头一挑，明黄重瞳若有所思道。
“你玉帝，和太上老君？”
拘留孙佛点零头，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这地间的什么存在听了去。
“否则，太上老君虽贵，但出始之时，却又如何能与玉帝相争？”
李付悠闻言若有所思，明黄重瞳望着虚空，仿佛要看穿那层层叠叠的幕，看到那三十六之上的真相。
拘留孙佛见状，也不再多言，闭目念诵经文。那经文声低沉而悠长，如远山的钟声，在这月夜庭院中回荡。
唯有唐僧抬头望着明月。月光如水，照在他清瘦的面庞上。
三人各有所思，庭院中一时寂静，只闻池水轻响，夜风拂柳。
良久。
唐僧站起身来，走到李付悠面前，弯腰深深一礼。
“护法。”
李付悠睁开双眼，明黄重瞳落在他身上。
唐僧直起身，正色看着李付悠，双手合十，目光清明道。
“贫僧想通了。
经者，径也。路在脚下，不在纸上。佛法东传，传的不是经书，是人心。可人心若不自悟，经书便是废纸；人心若自悟，无经亦可得道。”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坚定道。
“贫僧一路走来，见了生死，见了善恶，见了神佛之伪，也见了妖魔之悲。
贫僧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贫僧知道——路还要走，经还要取。
不是为了成佛，不是为了普渡众生，只是为了把这路走完，把这经取到。然后，再看一看，走完了之后，取了经之后，贫僧会看到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道。
“这经，还得取。这路，还得去。”
李付悠闻言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玩味。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惧留孙佛，最后指了指西方。
“刚刚你也听了大半秘闻。既然你还要去取经文，可有想好，归于哪一方？”
唐僧摇头，干脆利落道。
“没想好。”
李付悠闻言反问：“那你此去何用？”
唐僧闻言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迷茫，只有平静道。
“我走到这里，已经与出长安的唐僧判若两人。那又怎知，再往下走的唐僧，不会知道答案呢？”
李付悠明黄重瞳一晃，点零头道。
“好。既然唐长老要走，那我们便走便是。”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西方道。
“不过长老可要快些想好。若下一关不过，你此取经路便没了。若下一关过了，这离西可也不远了。”
唐僧闻言漠然点头，双手合十道。
“贫僧省得。”
李付悠又看向惧留孙佛，明黄重瞳中闪过一丝询问道。
“法王呢？是去是留？”
惧留孙佛站在月光下，双手合十，笑容平和道。
“五浊恶世，便是贫僧的道场。灭法国，便是贫僧的莲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宫殿，那里有他的臣民，有他的朝堂，有他每日杀和尚的朝令。
“贫僧在簇还有因果未了。待因果了尽，自有去处。”
李付悠点零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负手往庭院外走去。玄黄道袍在夜风中飘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唐僧朝惧留孙佛行了一礼，转身跟了上去。
惧留孙佛站在亭中，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池塘中，夜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那月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如是往复，无休无止。
夜风一停，月影依旧。
如梦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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