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下,山门之处。
松柏夹道,苔痕上阶。两株千年古松分立山门两侧,虬枝盘错,松针如盖。
李付悠抬目望去,微微一怔。只见山门之前,一人二童已经下山,候门而立。
当中一人,头戴紫金冠,冠上嵌鸽卵青玉。身披无忧鹤氅,上绣仙鹤祥云。丝带束腰间,带上系着一枚玉佩。
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一双慧眼澄澄如水。手中轻摇着一柄暗香拂尘。
他身后侍立着两个道童,俱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
左边那个穿一领青缎道袍,面皮白净,眉眼灵动。正是清风。
右边那个穿一领月白道袍,袍上绣着兰草,手中攥着一柄拂尘,时不时甩一甩,正是明月。
李付悠翻身下马,迎上前去。
马蹄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入松林。那玄蹄白马打了个响鼻,被清风上前接过缰绳。
镇元大仙见他走来,含笑抚须,施了一礼。赌是一派地仙之祖的气度。
“今日闻得有玄鸟啼鸣之声,”他笑道:“本道便知,今日是有贵客临门。”
李付悠同样见礼,动作随意却不失礼数。
一路行来,他还是头一次见这等档次的仙家如此坦然相迎。
那些个菩萨神仙,不是端着架子,便是藏着心思,哪有这般清风霁月的。
他明黄重瞳抬目望向五庄观郑山门之内,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向上,两侧种着奇花异草,香气隐隐,却不浓烈。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殿阁飞檐,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只是观中空空荡荡,不见半个弟子身影。
李付悠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笑道。
“我哪是什么贵客临门?大仙不要嫌弃本座当个恶客才好。”
镇元大仙摇了摇头,抚须而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达道。
“阁下虽然入世以来,杀性滔,却也不过是个纯人罢了。”
这话得有趣——杀性滔,却他是“纯人”。纯者,真也,不假掩饰,不藏机心。
果然能以散修守住,先灵根之人,也不是易与之辈。
李付悠闻言,笑意更深。
唐僧此时骑马而来,正下马,闻言上前见礼,疑惑道。
“施主与护法是旧相识?”
他一边,一边整了整袈裟,又理了理僧帽,面上带着几分恭谨。
李付悠闻言一笑,摇头道。
“大仙与我却不是旧识。反而与长老前世,有所渊源。”
镇元大仙见完礼,闻言顿时心中一动,目光在李付悠脸上停留了一瞬。
——未想到此人竟然能知道这一层。怕也是个手眼通之辈。
他也不藏着,顺着话头,便笑了出来。
“长老有所不知。你那金蝉子乃是我故人,五百年前在兰盆会上相识,也曾敬他茶喝。”
唐僧闻言,连忙又行一礼,连道“失敬”。
一旁的孙悟空见二人都被人认出,他本就是好面的性子,连忙把担子放下,快走几步上前见礼,猴脸上堆满笑意,问道。
“那不知道你这道人,是否认得老孙?”
他一边,一边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挺了挺胸膛。
镇元大仙也是逢人给面,笑言道。
“如何不识得?大闹宫的齐大圣罢了。”
瞬时孙悟空喜意上脸,抓耳挠腮,得意地看向唐僧,笑道。
“师傅,你总俺老孙吹嘘,今日如何?以往那些都是散修蠢妖,上不得台面,如何识得我齐大圣的名号?”
他话语方落。
清风明月二道童正牵着马从唐僧后面走来,闻言脸色顿时露出不屑之色。
明月更是嘴快,刚要出言嘲讽这个挑担子的妖猴——
“你个猴……”
话才出口。
镇元大仙似早有所料,拂尘轻轻一挥,那尘丝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恰好挡在明月嘴前。
他同时侧身,让出了山门,笑语道。
“薄茶以备,三位请——”
清风连忙拉了拉明月的袖子,示意他噤声。明月憋得脸都红了,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悟空本见两个童子那鄙夷的脸色,正感觉丢面,一张猴脸青一阵白一阵。
见此一幕,也不好发作了,只暗暗瞪了那两个童子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李付悠打量了一眼那两个童子,嘴角微微一勾,当先而入。
唐僧见状也不在意,紧随其后。一路走来,他对这位名义上“护法”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
反正他了不算,不如省些心思。
两个道童牵马紧跟在后。孙悟空坠在两个童子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
一行沿着青石甬道,缓缓上校
镇元大仙与李付悠并肩而行,拂尘随意搭在臂弯。
甬道两旁,随着李付悠走过,奇花异草开的愈发繁盛。此一幕让跟在身后的清风明月,立时相识一眼。
李付悠看着四周景致,忽然问道。
“大仙近来无事?”
他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奇花上,语气随意道。
镇元大仙心中一动,暗道他果然知道。面色却不动,拂尘轻轻摆动,也笑道。
“本来无事。可这事来也是扎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山巅,那里隐约可见殿阁飞檐,叹道。
“近来得元始尊的简帖,邀我到上清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可如今贵客上门,只得推脱赔礼,不去了。”
李付悠闻言头也不回,目光仍落在远处,问道。
“如何不去?”
镇元大仙抚须,反问道。
“贵客又为何来?”
李付悠闻言,收回目光,干脆指了指这五庄观,笑道。
“如今这东传佛法大业,兴起劫数。而你这五庄观中,又有先灵根人参果树。只要有劫气,便会身入劫郑”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继续道。
“而我又善蠢,填了一把火。如今劫上加劫,你这五庄观,可躲不过去。
何不如顺了大尊的意思,去听一听讲,躲一躲劫呢?”
镇元大仙闻言略显诧异,脚步微微一顿。
他未料到此人会如此直言。
他抬头看了看那已经隐约可见的参枝叶——人参果树正沐浴在阳光下。
他收回目光,摇头叹道。
“一身立世之本,皆系于此树之上。不论为名、为利,本道如何能躲?如何肯躲?”
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腰一处平台。平台边缘,有一株奇特的矮树,树上结着几枚青果,拳头大,青翠欲滴。
李付悠抬手虚点零身后那两个正嘀嘀咕咕的童子,笑问道。
“那大仙觉得,这劫是应在这猴子身上,还是应在你这两个童子身上?”
镇元大仙闻言一叹,脚步停了下来。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清风明月身上,眼神复杂。
“怕是应在我这两个童子身上。”
他也是见了方才山门前那一幕,才恍然大悟——这劫数,不得就是两个童子秉性所起。
可此时已经身入劫中,哪能再轻易脱身?
果然。
下一刻。
一阵山风吹过。
“骨碌碌——”
一颗青果不知从何处滚落,从那株矮树上脱落,顺着石阶,“巧合”地滚到明月脚下。
明月正牵着马,低头想着心事,一时不慎,踩在那青果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翻滚落下!
“啊——!”
他惊呼一声,手中的缰绳脱手,身子向后仰去。
好在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死死拉住,稳住了他的身形。明月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而清风手中玄蹄白马缰绳脱手,白马受了惊,打了个响鼻,往旁边一跳。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缰绳,稳住了马匹。
而一旁的猴子,看着明月那狼狈模样,已经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浑身乱颤,连手中的缰绳都跟着晃动。
“你个遭瘟的猴……!”明月站稳身形,脸色由白转红,张嘴就要喝骂,一张脸涨得通红。
却被清风一把拦下。
清风摇头低声道:“师尊还在呢。”
明月只得羞愤地忍下来,眼眶都红了,低头去捡那滚落的青果,狠狠摔在地上。
清风见此,连忙悄悄看向师尊。只见师尊站在平台上,背对着他们,与那贵客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轻轻一拉明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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