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界，剑阙部洲，柱峰顶。
罡风猎猎，卷动着破碎的云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味道比之寻常的厮杀血味，更像是直接渗进了灵脉里，混杂在灵气郑甚至于像整个世界都在缓慢渗入脓血。
峰顶“聚仙坪”上，三教六派残存的领袖齐聚于此。
往昔论道时仙光缭绕、灵禽环飞的盛景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掩盖在道袍仙衣之下，几乎压垮脊梁的绝望。
“青云门没了。” 坐在左首第二位，须发焦黄、道袍破损的赤阳宗宗主·烈阳子声音嘶哑道。
他手中捏着一枚彻底黯淡碎裂的命牌，叹道：“半个时辰前，最后一道传讯剑光……只了一句‘血浪过山门’，便断了。”
无人应声。这一年来，类似的消息已经听得太多。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 坐在烈阳子对面的玄霜阁大长老·寒凌仙子猛地抬起头。
她原本冰玉般的面容此刻布满细碎裂纹般的血丝，眼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悔恨，对着另一边人喝道。
“三十年前！最早是你们流云剑派的弟子在‘雾隐谷’发现灵脉异变，草木枯朽异化！
那时若我们三教六派齐心探查，果断封禁那处‘宝地’！何至于让那域外邪魔的‘种子’扎根得如此之深？！”
被点名的流云剑派掌门·云缈真人脸色一白，随即涨红，拂尘重重一顿道。
“寒凌！你还有脸提？当初我派执事长老确曾示警，言及雾隐谷灵气有污秽之兆，恐是上古魔穴复苏或有外邪入侵！
可那时又是谁‘雾隐谷紫纹灵芝正值三千年成熟之期’？
又是谁言‘些许灵脉波动呢气自然流转，大惊怪’？
你们玄霜阁、赤阳宗、还有金鼎门，为了那几株破灵芝，联手施压，硬我派危言耸听，阻塞视听！”
“放屁！” 烈阳子身旁的金鼎门门主·铁冠道人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怒道。
“后来异变渐显，血瘴弥漫谷外百里！又是谁，非要纠结什么‘正魔之辨’、‘域外之’？
扯什么‘未有确凿证据前不可轻启战端，以免打草惊蛇’？
硬是拖了足足半年，等那血瘴都快化成实质了，才勉强同意布阵查探！那时……那时邪魔根基已成，第一波‘血仆’都涌出来了！”
寒凌仙子闻言惨笑一声，气势陡颓，眼中戾气化为深不见底的悔恨道。
“是……是我。我担心……担心若是误判，轻启战端会损耗各派实力。
更怕……怕真是上古魔穴，引得其他州陆的魔道觊觎，引发正魔大战……我……”
她声音哽咽，再也不下去。
云缈真人看着她瞬间苍老数十岁的侧脸，满腔怒火也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回玉椅道。
“罢了……罢了……现在争论谁对谁错，还有何意义？血海已临外，魔影蔽日，界壁哀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
“是啊……做不了了。” 烈阳子喃喃道。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坪外翻滚的暗红锈色的云海道。
“山门阵法一层层破，弟子长老一批批死，凡人国度……早已是血海尸山。
传往其他州陆的求救符讯，石沉大海，恐怕他们自身也难保。我们……已是瓮中之鳖，待宰之羊。”
就在这绝望几乎要将最后一点生气也冻结时——
坐在最上首，一直闭目不语，形如枯槁的太一教太上长老·清虚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却有一种看透生死轮回的平静。他扶着身旁断裂了半截的“量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向坪边。
众人目光随之移动。
清虚子望着穹——那本该澄澈或是有霞光流云的穹，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不断蠕动增生的暗红色血痂。
边缘处有无数扭曲的，似血管又似触须的阴影蔓延钻探，界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宏大呻吟。
“是太迟了。” 清虚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道。
“邪魔已蛀穿界壁，血海倒灌，此界生灵涂炭，道统倾覆在即。”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悔恨、麻木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带着一丝释然的平和笑容道。
“但正因如此……我等，反而能做点什么了。
我玄穹界，三教六派，立足此方地一千七百余载。不敢功德无量，却也一直以护持正道，守御苍生为己任。
斩妖除魔，调理阴阳，虽有力不能及处，却从未敢忘初心。”
他的目光渐锐，那浑浊之下，仿佛有沉寂了数百年的剑意开始苏醒道。
“今日，纵然是我等失察懈怠，招致此滔魔劫，致使山河破碎，生灵蒙难。此罪，万死难赎。”
“然——” 他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一股决绝惨烈，却又浩然坦荡的气势冲而起！
“我正道修士，纵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也当死得其所，死得轰轰烈烈！
以我残躯神魂，以我传承千年的道与法，正一正这朗朗乾坤！
证一证我正道荣光！ 要让那域外邪魔知晓——
此界生灵，非是引颈就戮的羔羊！
我辈修士，更非苟且偷生的蝼蚁！”
“轰——！”
仿佛被投入滚油的火星！坪上所有修士，无论是颓丧悔恨的，在这一刻，眼中几乎同时燃起了火焰！
那是不甘和愤怒，最终汇聚成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殉道之光！
三教教主，六派掌门，三十六位炼虚峰主，三百化神长老，数万元婴真传，十余万金丹内门……
所有残存的力量，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自柱峰各处，自方圆万里残存的山门据点。
化作一道道流光，汇聚于聚仙坪，汇聚于清虚子身后！
无人言语，唯有凛冽的剑鸣、低沉的诵经、法宝的颤音在空中交织。
清虚子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故土最后一丝清灵之气吸入肺腑。他抬起枯瘦的手，捏了一个古朴的诀印。
“三教弟子听令！”
“在！” 山呼海啸，声震九霄！
“布——三才六合归墟大阵！”
“喏！”
没有复杂的调度部署。这本就是各派压箱底的用以应对灭道之灾的最后手段。
演练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真有用上的一。
顷刻间，以清虚子（大乘期）、烈阳子与寒凌仙子（渡劫期）为核心，六位合体期掌门为节点。
三十六炼虚、三百化神为枝干，数万元婴、十余万金丹为叶片……一座涵盖所有残存修士，燃烧所有法力乃至神魂本源的终极法阵。
在柱峰顶轰然成型！
阵法光纹未有璀璨夺目，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仿佛将所有光芒与力量都压缩到剑刃之上的炽白！
阵成刹那，柱峰万里之内，所有残余灵气被瞬间抽空！
山峰无声化为石粉，大地龟裂！阵法力量之强，先一步开始，反噬承载它的地！
而空，那层“血痂”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剧烈蠕动起来。
中央猛地撕开一道巨大的滴落着粘稠液体的裂口！
裂口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翻腾着亿万痛苦面孔，流淌着污秽与疯狂的血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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