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斜月三星洞。
就在那坯黄土垒就、石碑新立，刻下‘李付悠’之名的空坟于长安城外落成的刹那…
后山处那与大地脉络融为一体的连绵山峦，猛地震动了一下！
“轰隆……！”
一点白骨破石而出，随即，两点、三点……万点、亿点！
无数白骨树枝于山上生根发芽、随后一点赤红血肉显化，又转为桃红柳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含苞！
下一刻——万千桃苞，在同一瞬间…傲然绽放！
霎时间漫山遍野，层林尽染！灼灼其华，绚烂如云霞。
———‘呼风唤雨’、‘飞沙走石’、‘抟风运海’、‘嘲风飞廉’…
一阵春风凭空而起，摘起无数粉白嫣红的花瓣脱离枝头，朝着那南赡部洲，奔腾而去…
在坟前野花将枯之际，春风携桃花瓣拂过坟前。春意轻触野花的瞬间——
“哗……”仿佛无形的涟漪荡开。
桃花轻卷，以花换花。以那朵野花为中心，嫩绿的草芽钻破湿润的泥土，随即，星星点点的蒲公英、雏菊、荠菜花……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孤坟已被一片五彩斑斓的野花紧紧拥抱。花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似与远方那满山桃花遥相呼应。
最后的一瓣桃花遥遥坠落在坟碑的‘所留’二字上面，随后花化成泥、泥固成石。
若再有人恰好来到此坟前，所见的便是李付悠…挚友安汉公王莽…二人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
……
…
长安的晨雾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烽烟味。
刘秀独自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脚下是他浴血搏来的万里河山。
他曾以为坐上这个位置便能涤荡乾坤，可真正执掌权柄后，才发现自己亲手为自己铸就了一个华丽的囚笼。
那些随他起兵的豪强，如今已成了新的门阀。他曾许诺要的田亩，依旧回到了世家手郑
甚至连他试探着推行的一些新政，也遭到了满朝‘众志成城’的抵制。
“陛下，此乃动摇国本啊！”老臣的涕泪交加…
“…建武中兴，当复高祖旧制，岂可效仿前朝逆臣？”宗室的义正辞严。
使得他忽然明白了王莽那句‘坐下易，治下难’的真正含义。
不是难在手段，而是难在……就连他自己，也成了这‘众望’的一部分。
之前那无数双手，怎么推着他坐上这个皇位。那现在这无数双手就怎么把他…和他的帝国推向那个看得见的深渊。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就要他这个皇帝来造自己的‘反’！
最终，刘秀还是选择了沉默，将那卷沾染了墨迹与血痕的竹简，锁入了深宫最隐秘的角落。
为排遣心中郁结，他信步出宫，不觉行至一处新修的寺庙前。
青烟袅袅，梵唱隐隐，与洛阳的繁华格格不入。住持的却是一位年轻的汉僧…也是第一位东土僧人。其眉眼清净，气质澄澈。
刘秀并未表露身份，只以香客之礼相见。交谈中他问及佛法如何解世间之苦。
年轻僧人合十答道：“众生皆苦，源于执着。施主何不试着放下？”
刘秀闻言，心中一晃。对视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条道路。
随后又黯然摇头。他知道，这条路，不属于他…刘秀。
随即默然离去，未曾回头。而那年轻僧人，依旧静静地坐在佛前，看着远去的人影。
在九云端之上，观音大士看着下方的青年缓缓点头，随后调转云头而去。
……
…
与此同时，西牛贺洲之地。
有一石猴访得灵台方寸山，拜入菩提座下，得名孙悟空。
入得其中，虽为弟子，干得却不过是扫地锄园，养花修树的活儿。整日也是随众听讲经文，浑噩度日。
直至一日，偶然闻得师兄言，后山有片桃山，因为熟桃落地，无人问津。故而唤作…‘烂桃山’。
猴王蹦跳而去，果见满山桃树，虬枝盘结，熟透的桃子落了一地，烂在泥里，发出甜腻腐败的气息。
祂也不嫌，捡那尚好的囫囵吞吃，直吃的汁水淋漓……这一吃，便是七年。
七年里，他不知吞下多少桃肉，那桃浆甘美，却隐隐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入腹便化作一股灼热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祂只觉力气日增，身轻体健，却不知根源何在。也干脆不去细想，自以为是师门寻常珍果。
这一日，祂吃饱了桃，听闻祖师讲法是忽然酣睡。忽而梦中似有金戈铁马，杀声震，又见一双浑金重瞳，于九之上睥睨四方！
随即猛然惊醒，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不由得在众师兄听讲时，手舞足蹈，癫狂起来。
这又引来了祖师当头戒尺，三更秘传。
就在猴王如往常一般吃完桃子离去之后。须菩提祖师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烂桃山头。
山风拂过他素净的袍袖，吹动满树桃花。
祂俯身抓起一把混杂着腐烂桃肉与暗红泥土的秽物，在指间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其中残存的韵味。
“好个乱世魔头……一桃两‘吃’。在这桃山之上，还藏着这一手。” 祂对着空山，似是自语，又似在与这山峦对话。
“遮掩机，让我徒儿吃你七年血肉精髓，吞你周身戾气血煞。
生地养之下，如今……却被你养出了几分凶顽胆魄，真是没枉费你这七年的…算计…”
——群山沉默，唯有桃叶沙沙作响。
“你这颗头颅，化山养桃，桃养心猿……倒也算是了我一场因果。”
须菩提祖师轻轻一掷，将那污秽泥土丢入烂桃泥中，目光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那被亿万梵文锁链死死镇压的山脉。
“…我取菩提，反入尘劳。汝镇簇，却种祸根。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须菩提随后摇了摇头，转身一迈，身影缓缓于虚空之中淡去。
“乱世翻客，饮血凶煞徒。劫波渡尽处，方见……本来无。”
须菩提话语随风而散…
满山桃树，依旧花开花落，果熟果烂，周而复始。
——那山，是李付悠的头颅所化。
——那猴，是被他七年气血‘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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