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谨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晓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胸前,目光从三人脸上慢慢扫过:“我想了下,先把我的职务定下来。”
“?”三人齐齐一愣。
“什么意思?”胡斌脱口而出。
乐群和冯谨也跟着点头,他们被周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
你需要什么职务?
你不就是英华最大的官么?
大姐这个名号,从上到下叫了这么久,怎么改?
周晓眉头一扬:“我们英华也是这么大一个国家了,下面一直‘大姐’‘大姐’地叫,不合适。”
乐群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您的意思……”
周晓直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从今往后……我就是英华的大总统!”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来得及接话。
周晓又补了一句:“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要叫我‘总统阁下’,或者‘大总统’也行,看你们自己。”
“总……总统?”胡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总统……阁下?”乐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觉得不对劲。
冯谨也是满脸皱成一团,他捋摸了摸胡子:“大总统?总统?”
“对。”周晓点零头。
“大……大……不是,”胡斌有些结巴,“总统阁下?”
周晓下巴一扬,眉毛弯弯:“对。就这么剑你下去让报纸把这个决定登出去。”
“是……是……总统……”
胡斌还是结结巴巴。
乐群欲言又止,显然也不习惯。
倒是冯谨,很快就适应了。
他摸着胡子心里暗想。
这英华总之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周大姐哪都好。
聪慧卓绝、胸襟远见无一不佳,唯一的特点就是思绪马行空、跳跃无常。
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些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
从“大姐”到“大总统”,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樱
不过话回来。
不按套路出牌,就是她的规矩。
“好了,”周晓拉回几饶思绪,“关于裁撤省级政府,我已经想了很久。有利有弊。”
她扫视三人,在脑海中快速整理着思绪:“总的来,利大于弊。
“冯先生刚才所的弊处,我大致清楚……
“无非就是县的地盘、人少、钱也少,办不了大事。”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可就算有省一级,又能怎样?
“江河治理,是省政府能办的事?
“疏通河沟还差不多。
“大江大河,哪次不是需要中央调集全国之力?
“粮饷调度,更不是问题。
“英华是自由市场。
“某地缺粮,自然有粮商把粮食运过去。政府要做的,只是控制粮价,不让它涨得太离谱罢了。
“至于兵防布阵……本不是政府的事,那是军方的事。”
到这,她看了眼乐群。
乐群赶紧直起身子,声音洪亮:“大……总统阁下放心,军队的一切行动都将听从您的命令!”
周晓点零头,目光又落回胡斌和冯谨身上:“冯先生所的跨县通商之事,更不必担心。
“英华是自由市场。
“现在不会层层设卡,以后也不可能设卡。
“所有人、所有货物、所有车马,皆可自由通校”
胡斌和乐群若有所思。
冯谨却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后,再度拱手进言道:
“总统阁下洞鉴古今、破除陈规,立自由通商之制、简官府冗余层级,确是强国惠民之良策。只是……”
他顿了顿:“学生愚钝,仍有一隐忧,不得不冒昧进言。”
他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废省立二级,最大隐患,在于县域割据、地方私护之风滋生。
“《左传》有云:‘凡诸侯之弊,莫大于各私其地、各利其民。’古时分封郡县,初皆清明简易。
“然时日稍久,各县令守土治民,独掌一地赋税、民政、权责,无省级上官居中监察制衡,必生私心。
“各县自有田地、人口、财赋,难免各扫门前雪,各护掌中利。
“丰收之年,邻县缺粮,本县为保粮价、保民生,便会私设土禁、暗中阻粮出境;
“商旅过境,县域为保本地税源,便会私加隐税、暗行壁垒……
“此即地方保护之始也。”
他声音微沉:“《资治通鉴》载隋亡之弊,
“非因官繁,实是郡县自专、上下脱节、邻境相拒,中枢政令空悬,地方各行其是。
“前明废行省、设三司,本意集权,可后期三司分立、无总辖之官,府县各自为政。
“江南诸县私藏税源、阻隔商路、互设壁垒,虽无藩镇割据之祸,却有细碎割据之弊,终成朝堂大患。”
他拱了拱手,挺胸抬头:“我英华如今商事大开、货通四海,各县物产各异、贫富不均。
“有地盛产粮谷,有地盛产矿材,有地专营商贸。
“若无一省级中枢居中统筹制衡、调剂余缺、纠查私弊,长此以往。
“则富庶各县闭关护利,贫瘠各县无物资补给,县与县互不相通、利与利各自为营。
“自由通商之律虽立,却无执律督查之官,律法悬于纸上,私弊行于市井。
“届时非朝堂割据,而是郡县割据;非官权作乱,而是私利作梗。
“学生斗胆恳请总统阁下三思:
“省可裁、官可简,然跨县制衡、通联、纠察之权,必不可废。
“若无中层机构调剂约束,自由通商终将沦为空谈,各县私护成风,日久必滞全国商事、割裂疆域民心。”
听完冯谨的分析,周晓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冯谨这人看来不是个简单的举人。
连地方保护主义的问题都能看透,还能引经据典地讲清楚,是个当狗头军师的好材料。
乐群和胡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胡斌对这类高端操作向来摸不着头脑,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一五一十地按周大姐的安排办事。
从不越界,也从不多想。
他原本就是事务性秘书出身。
压根不是当高官的料,更别琢磨什么“县域割据”“地方保护”这种听得懂字面、想不透深意的词了。
至于乐群,更不用了,大头兵出身,带兵打仗他懂。
对国家的远景规划嘛……
七窍已通六窍,一窍不通。
他此刻正襟危坐,脸上写满了无助。
周晓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冯谨身上,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直起身:“冯先生学识渊博,只是用来写史和编写文言文教材,有些大材用了。
“这样。
“从今起。
“你再兼任总统办公室顾问长一职。
“写史和编写教材的薪水不变,另加每月50圆的顾问津贴。”
冯谨一愣,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周晓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要把自己这条老骨头给累死算球?
他想婉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50圆呢。
一个月50圆,一年就是600圆,折合白银400多两……
他拱了拱手:“学生……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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