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穿衣时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李澜侧躺着,静静望他。
她最初靠近,无非是想探探能否换取些机会。
没料到一夜之间越了界。
年轻躯体带来的酣畅感是新鲜的,远比从前几段寡淡关系更令人餍足。
那么此刻该开口讨要资源吗?目光掠过他修挺的脊背和利落的下颌线,她忽然改了主意。
不如暂且维持这份纯粹,免得被他看轻。
“还满意么?”
他系好最后一粒纽扣,忽然回头。
李澜别过脸,唇角弯了弯,没答话。
“想找我的时候,打电话。”
他朝门口走去。
“等等,”
她撑起身,丝被滑落,晨光里皮肤白得晃眼,“煮碗面再走,饿了。”
颜维明停下脚步。
最近确实空闲,剧本写得断断续续,陈恏在外拍戏,他连“交功课”
都省了。”冰箱空得像样板间,看着就没胃口,”
他折返,“起来,去趟菜市场。”
“好呀,”
她赤足踩下地,像一尾鱼滑向浴室,“要一起冲个澡么?”
水声很快淅淅沥沥响起来。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日的傍晚,金陵大学水利工程学院的宿舍楼里,一个端着铝制饭盒的身影推开了五二零房间的门。
走廊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肩头,在水泥地上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叫高家明,姑苏人,在这所大学里读二年级。
下午的篮球赛让他错过了食堂的黄金时段,如今饭盒里只剩下些残存的菜色:一层红油浸着的豆腐块,几片肥瘦相间的肉,还有堆在角落已经发蔫的包菜。
这间六人寝室此刻空荡得很。
两位室友正陪着女友在校园里散步,另外两位则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忙碌——他们的行踪向来难以捉摸。
至于剩下那位,此刻必然坐在自习室的荧光灯下,与厚重的教科书为伴。
高家明的成绩不算突出,相貌也属寻常,混在人群里便再难辨认。
正因如此,他反倒成了寝室里最清闲的那个。
电视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蓝光。
他按下遥控器,频道跳转到 ** 台的第六套节目。
一位娱乐记者正对着话筒话:“今晚即将首播的《请回答1988》将采取四星联播模式,与之前的《大尚宫》类似。
现在让我们听听主演胡戈的感想。”
镜头转向那张属于偶像剧男主角的脸。
高家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类剧集早已不适合自己这个年纪。
洗刷完饭盒后,他重新窝回床铺。
宿舍楼的电视信号每只从早九点持续到晚十一点,此刻正是能收看的时候。
遥控器在他指间跳动,频道换了又换,最终却停在了姑苏卫视的标识上——毕竟是家乡的电视台,总该支持一下。
片头曲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齐勤的嗓音带着某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瞬间将人拽回某个遥远的年代。”真够老派的。”
他低声自语,身体向后仰倒,眼睛半眯着望向屏幕。
一道画外音恰在此时切入:“我是李芝华,接下来要讲的,是我家以及我几位好友的故事。”
高家明的嘴角又一次扬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又是这种乏味的偶像剧套路。
在他看来,真正出色的剧集根本不需要借助旁白来推进剧情。
画面转入正片:几个少年人挤在狭的房间里盯着电视,直到家长的呼喊从楼道传来。
女主角匆忙跑回家时,看见姐姐正伏在桌前读书,弟弟则蹲在地上涂抹画纸。
为了节省电费,整间屋子只有客厅和厨房亮着灯。
母亲端着菜盘从厨房走出,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下一秒,女主角突然抬手,重重拍在弟弟的手臂上。”你没长眼睛吗?不知道帮妈端菜?”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默默站起身走向厨房。
姐姐从书页间抬起视线,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女主角别过脸,没敢直接顶撞,只从鼻腔里挤出不满的声响——那些指桑骂槐的话,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父亲推门进屋时,电视屏幕正亮着蓝莹莹的光。
晚饭后他调到一个唱歌频道,弟弟挤过去抢话筒,妹妹也跟着哼起来。
三个饶声音混在一起,像走调的旧风琴。
“别唱了!难听死了!”
姐姐摔了手里的橘子。
“你凭什么爸?”
妹妹突然站起来。
这句话憋了太久,从去年冬父亲替工友担保那笔债开始,家里就再没安静过。
两个女孩扭打在一起时,母亲正压低声音埋怨着什么,父亲低头搓着膝盖上的油渍。
墙角阴影里,弟弟把自己缩成很的一团。
高家明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屏幕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他却想起自家阳台上总也晾不干的衣服,想起半夜父母压着嗓子的争执。
这剧不太一样——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刻意摆好的镜头,只有一屋子鸡毛蒜皮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滚。
片尾曲响起时,他伸手摸了摸遥控器,没按暂停。
第二集是从 ** 开始的。
女孩举着写了校名的木牌练习走步,手臂绷得笔直。
路过的同学嗤笑着指指点点,只有门卫老陈朝她竖了竖拇指。
后来班主任来了,学校可能不参加市运动会。”咱们的体育生……”
老师没完,但谁都明白后半句。
那傍晚家里在给姐姐过生日。
母亲端出长寿面,父亲送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女孩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她的生日就在三后,可从来没人提过要分开庆祝。
眼泪掉进汤里时,她终于喊了出来:“我也想要礼物!”
饭桌突然安静。
父亲放下筷子,母亲张了张嘴,姐姐别过脸去。
那些诧异的目光像针,扎得她转身就跑。
运动会还是去了。
体育生们憋着股劲儿,哪怕知道会输也要上场。
女孩举着牌子走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马尾辫。
有几个男生偷偷看她,她就把背挺得更直些。
回家时已经暗了。
巷口路灯下站着个人,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走。”
父亲掐灭烟,“带你吃碗面。”
饭馆的灯泡蒙着油污。
父亲从旧皮包里掏出的不是笔记本,是一本厚厚的港版时装杂志。
纸页翻动时散发出陌生的油墨味,那些鲜艳的布料和夸张的剪裁在昏黄光线下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女孩的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很久。
一滴水渍在模特裙摆上晕开,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高家明盯着电视,直到广告音乐响起才回过神。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俗套的恋爱故事,没想到撞进了一整个时代的褶皱里——那些藏在争吵背后的温度,那些没出口的在意,都裹在生活粗粝的壳里,需要很用力才能剥出一点点甜。
他感到这部作品格外贴合自己的偏好,就爱这类情节纯粹却情意深厚的剧集。
按捺不住探知更多细节的念头,他转身借用了舍友的电脑,搜索起那部剧的详细介绍。
“制作方是风华啊,怪不得水准不俗。”
“四家卫视同步播出,周一到周五每晚两集。”
“总共四十五集,足够追上一阵了。”
大学晚上没有强制自习,盘算着能一口气看完,胸口不禁微微发热。
他关掉网页,起身推门离开。
穿过暮色渐浓的校园径,他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住脚步,喊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下楼的是他同乡的女孩,他心里存着些朦胧的念想。
“最近那部《请回答1988》你看了吗?挺打动饶。”
女孩嘴角弯了弯,“当然看了,我是李导的老观众了,他执导的剧我从不错过。
七点半就守在电视前了,确实拍得细腻。”
提到“李导”
时,她声线忽然轻柔下来,眼底像落进了星子。
高家明心头掠过一丝酸涩,想挑些刺,却想起剧中那些温暖的片段,终究咽了回去。
只是暗自琢磨:往后要是真能和她走到一起,绝不能让这姑娘亲眼见到颜维明本人。
毕竟那人相貌确实出众。
燕京某处公寓里,李澜家的客厅又一次迎来了颜维明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颜维明的思绪却飘得遥远,正琢磨着《我的大叔》剧本本土化需要调整的细节。
那故事聚焦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彼此治愈,背景放在都市,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剧。
但要适应内地审查尺度,韩版中那些灰暗的棱角都得仔细打磨。
李澜裹着睡袍斜靠在另一头,双腿随意搭在他膝上,侧脸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正在播放的《请回答1988》进展到第四集:女主角的祖母离世,全家人回到老宅操办丧仪。
画面里,父亲和两位姑姑脸上不见悲戚,反而透着某种释然的轻松。
李澜看得蹙起眉,“她父亲和姑姑们怎么这样?老人家走了,竟看不出半点难过。”
她显然未曾亲历过这般场景——乡土间的白事往往琐碎繁重,主人家连日张罗各项仪程已筋疲力尽,多数人确实腾不出心神流露哀伤。
实际上剧中呈现的已是简化后的版本:真实流程里,儿子须逐户叩请族亲协助,得专程赴舅家报丧跪禀,还得打点修坟选碑、开山祭拜等诸多杂事。
送葬途中,每行一段,孝子都要向抬棺的宗亲代表伏地叩首。
乡村的丧仪规矩繁复,即便是平日往来稀疏的邻里,遇事也会伸手相助。
只因流程实在琐碎,单靠一户人家根本张罗不开,非得本家兄弟一齐出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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