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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气:“电影院里坐满观众的前提,终究是银幕上值得他们花两个时。”
朱宏怔了怔。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扶手。
计划出现了偏差——这个本该被巨额数字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冷静得令人不安。
“我们在南方那座岛上有些人脉。”
他换了方向,语气里掺入某种暗示性的温度,“金像奖那座奖杯,可以为您提前预留位置。
最年轻的获奖者——这个头衔会刻进电影史。”
颜维明抬起眼。
黄昏最后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固执的评审,想起后来某些颁奖夜台下错愕的表情,想起奖项权重在时间冲刷下如何不可逆转地褪色。
“不够。”
他。
两个字像冰珠砸进沉默里。
朱宏的呼吸顿了顿。”您觉得份额太少?”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贪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五个亿——李导,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字。”
茶杯又被端了起来。
颜维明看着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像某种缓慢苏醒的生命。
“和数字无关。”
他抬起视线,与朱宏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院线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选择橙。”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街道亮起第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穿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
朱宏终于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所有筹码——那些足以让大多数人眩晕的财富与承诺——在这个年轻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早已被看穿的几步闲棋。
而真正的棋局,早在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橙娱乐的标识几乎要刻进某些饶眉心里,可他们始终没能握住内地影院市场的入场券。
有些待价而沽的院线,甚至明确将橙排除在买家名单之外。
这早已不是资金的问题,而是关乎资格与界限。
伍客波的事业根基在东瀛,橙与那边数家大型企业往来紧密,将其视作带有东瀛背景的资本,并不为过。
那片土地怎会容许一家这样的院线扩张势力。
待到一零年后,以万达和中影为首的几大巨头已瓜分绝大部分市场,橙才辗转通过收购深城一家型院线,勉强获得了立足之地。
其中的关窍,明眼人都看得透彻。
以颜维明今时今日的位置,他不可能与橙建立那般深度的联结。
资源上的往来尚可斟酌。
但共同经营院线?绝无可能。
朱宏听罢,眼中浮起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并未言语,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朱宏并非愚钝之人,片刻的沉默后便领悟了对方未言明的顾虑,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实际上,当UmE获得特批的风声传出,吴思远便在港岛筹措资金。
橙嗅到机会,携着巨额资本意图合作。
但吴思远那般老练的人物,怎会看不清其中风险,自然婉拒了。
如今轮到这位年轻得多的导演,思虑却同样周密,不愿在院线一事上与橙并肩。
朱宏心里清楚,橙想在内地院线市场扎根,前路近乎渺茫。
“李导,你打算何时涉足这一块?”
“零四年底,或者零五年吧。”
现在若去争取,或许也能成事,但他不必急于此时站到台前。
他本就不是港岛背景,无需刻意彰显特殊。
等到零四年末,新的规章落地,民营资本准入明朗,届时他资金充裕,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
七月的暑气笼罩着世界,恒店片场如同蒸笼。
《大尚宫》拍摄现场,数台大型风扇昼夜不停地运转,发出沉闷的嗡鸣。
然而吹出的风裹着热浪,并无多少凉意。
所幸演员状态尚稳,幕后人员也各司其职,拍摄计划得以稳步推进。
这正拍摄时,琼瑶忽然带着几位演员前来探班。
颜维明便将现场交给副导演,自己起身相迎。
琼瑶气色颇佳,虽则额角沁着汗珠,话音里却透着轻快,眉眼间笑意流转,显然心情极好。
《还珠格格》开机更早,现已进入后期拍摄,再有两月左右便可全剧杀青。
琼瑶记得上次与颜维明那番闲谈,让她思路开阔不少。
她隐隐觉得《还珠格格》第三部或许能成为今年的热门——就算比不上前两部的风光,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部剧或许能帮她扭转局面,让那些曾经轻看她的人再也无话可。
这次她专程过来,一是想再听听颜维明有没有新的点子,二也是为上次的启发道个谢。
颜维明只是陪着她闲聊,把其他几位晾在一边自己打发时间。
上回随口扯出一部狗血淋漓的剧本之后,他这次谨慎多了,话到嘴边总要掂量几回。
明哥捏着今《大尚宫》的拍摄本子,一边往嘴里送水果块,一边翻着纸页。
没看多久他就忍不住拍了下膝盖,“这写得真带劲。”
“哦?”
琼瑶转过脸,“哪里带劲了?”
“阿姨,我也不上来,就是读着痛快,特别顺气。”
颜维明在旁笑了笑,朝明哥比了个拇指,“懂校”
这段戏的确透着股爽快劲儿,完全是网络那种层层推进的畅 ** ,还带着点韩剧式的节奏—— ** 后面紧跟着更大的浪头。
故事里,女主角突然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眼看就要因为无法胜任宫中的差事被赶出去,她在宫 ** 见一位民间大夫。
那人正在试验用蜂针疗法医治疑难杂症,他或许能试试治她的问题。
但他需要时间——这项研究还不成熟,从前没人这么治过,万一失败后果难料。
时间却不等人。
暗处的对手已经磨利炼子。
女主角求他现在就施针,所有后果她自己承担。
大夫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点了头。
结果自然是成了。
她的舌头重新尝出了酸甜苦辣,那份从容也回到了身上。
可那些想害她的人并不知道。
她们依旧以为她丧失味觉,于是设下一道难题:要她烹制一道鲸鱼肉。
鲸肉腥气重、口感涩,若是尝不出味道,根本调不出合适的滋味。
这道菜还要呈给皇上品尝。
一旦失手,恐怕就不只是被赶出宫那么简单。
但她的味觉早已恢复。
以她的手艺,一道鲜美的鲸肉菜肴很快便做好了。
皇上尝过后连连称赞,脸上尽是满意。
女反派们吃了一惊,却仍不肯信。
她们觉得这不过是运气,碰巧做对了一道菜而已。
于是又一道考题摆了出来:要她分辨几种几乎一模一样的虾酱。
这些虾酱滋味极接近,没有敏锐的味觉绝不可能分清。
可对她来这已不算什么。
她轻轻松松便一一答对。
就这样,关于味觉恢复的这件事,一连抛出了三个让人舒坦的转折——这不正是那种层层叠滥叙事套路么?
屏幕里那张脸接连闪过错愕与无措,观众席间响起一阵快意的低笑。
类似的桥段在剧本中并不少见。
主角总被推入一场又一场比试,经历严苛考验,而结局毫无悬念——她永远是赢家。
原版故事里涉及鲸鱼肉与虾酱的段落,在这里被替换成烹制羊肉、辨别豆酱的戏码。
细节虽改,那股畅快的劲头却分毫未减。
坐在一旁的男人盯着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能被这样的情节吸引,至少证明审美尚未偏离正轨。
身侧的女人凑近看了片刻,轻轻“啊”
了一声。”这段真好,”
她转向年长的女士,“处理得干脆利落,看着真解气。”
那位以文字为生的长者接过递来的本子。
对于如何撩拨读者情绪,她自有心得——她更擅长让情感起伏如过山车,时而抛向云端,时而坠入谷底,却很少刻意经营这种直白的痛快。
指尖翻过纸页的沙沙声停了。
她放下剧本,目光有些发怔。
从前写作时,类似手法并非没有用过,只是从未将其提炼成明确的章法。
而眼前这份稿子,显然有意为之。
“李导,”
她抬起眼,“这些情节……是为了‘爽’而设计的吗?”
对方点零头。”这一部分确实如此。
观众会更偏爱这样的节奏。”
无论是光影交织的银幕,还是墨迹未干的纸页,想要抓住人心,终究得叩响情感的回音。
持续不断的亢奋并不现实,情绪的曲线总有峰谷。
但大多数时候,那条线总该向上延伸——让人有所期待,有所盼望。
这部剧便深谙蠢。
主角遭遇的挫折不少,可观众总能看见她厨艺精进、医术渐长、在宫墙内的地位悄然攀升。
这些实实在在的成长,比单纯的情意缠绵更令人信服。
长者听完,眉心微微蹙起。
她格外在意这位导演的判断。
若他这样更能吸引目光,那会是真的吗?
“你们呢?”
她转向另外两人,“觉得有趣吗?会想继续看下去吗?”
年轻男女对视一瞬。
“有趣。”
男人先开口。
“想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女人轻声接上。
琼谣猛地起身,“剧本需要调整,我们改日再谈。”
她带着团队迅速离去。
颜维明轻轻摇头。
他几乎能预见那部续集将充斥何等夸张而混乱的情节。
但愿最终成片里,编剧名单里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七月的恒店,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雷雨总是不期而至,将整座城市浇得透湿。
闷热与潮湿交替侵袭,但对于《大尚宫》摄制组而言,比起烈日,突如其来的雨水更叫人头疼——外景拍摄不得不一次次中断。
今这场戏,是故事里的转折点:女主与她亦师亦母的韩尚宫遭人构陷,被逐出宫墙,发配至遥远的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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