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场记板清脆地响了一声。
谭松酝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惊着了。
她平颜丹辰身边,手指先是碰了碰对方的脸颊,触感冰凉。
她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摇晃地上的人,动作从轻到重,喉咙里挤出断续的、不成调子的呜咽。
“母亲……”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
她停了下来,跪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眼眶周围已经红了,但里面干干的,没有水光。
她想起之前某次发烧,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也是这个人,把捣碎的果子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那果子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带着酸甜的、有点涩的味道。
旁边道具师递过来一把仿真的野草莓,颜色鲜红得不自然。
谭松酝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
脸颊的肌肉绷紧了,能听到牙齿碾碎果肉时细微的黏腻声响。
她嚼了很久,久到腮帮子都开始发酸,然后俯下身。
颜丹辰感觉到有手指碰开了自己的嘴唇。
紧接着,一团湿漉漉、带着体温的糊状物被抹进了口腔。
那东西黏在舌头上,甜得发齁,还混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意——她确实刷了很多次牙。
颜丹辰屏住呼吸,努力维持着身体纹丝不动的僵硬。
谭松酝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颜丹辰的脸,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在镜头里被拉长了。
然后,她眼里的那层薄膜终于破了。
第一颗泪珠滚下来,砸在颜丹辰的额头上,温热,迅速变得冰凉。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连成了线。
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颜维明站在 ** 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画面里那张脸被泪水浸得发亮,每一颗泪珠滚落的轨迹都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另一个版本,那个孩子也是这么能哭,但哭法不一样。
那个是嚎啕的,宣泄的;眼前这个是闷着的,往里吞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吞不下去、终于溢出来的感觉。
“停。”
声音不高,但在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谭松酝还跪在那里,没动,眼泪也没立刻收住。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去纸巾,她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看向导演的方向。
颜维明走过去,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前面憋得住吗?”
她点头,鼻音很重:“能。”
“刚才很好。”
他顿了顿,“保持住,我们再来一条。”
颜丹辰这时候才敢把嘴里那团东西悄悄顶到腮帮子一侧,含混不清地嘀咕:“……真够实的。”
谭松酝听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草莓渍。”导演叔叔要放进去。”
“知道知道。”
颜丹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来吧,赶紧拍完。
再拍一里面那些走来走去的戏,我就能解放了。”
山洞外,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可能要下雨了。
“导演,这个动作我总做不好。”
“正因为有难度,才需要你这样的演员来完成。
我们筛选了上千个孩子,最终选定你,别辜负这份独特。”
谭松酝眼睛亮了些。
场记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第三镜第八场,开始。”
所有视线聚向那个瘦的身影。
“娘,醒醒……我找到药了,吃了就会好。”
她抓起几颗野草莓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俯身凑近躺着的女子,用手指撬开对方的唇,将糊状的果泥抹了进去。
“停。”
坐在 ** 后的颜维明揉了揉眉心。
那孩子刚才把草莓渣吐出来了。
“别吐,要从嘴里慢慢推出去。
还有,草莓一次少拿几颗,嚼不细反而耽误事。”
谭松酝认真点头。
重来了三次,动作总算顺了,可情绪还是干巴巴的。
颜维明让她休息二十分钟再拍。
这一回好多了。
拍到后半段,谭松酝眼泪忽然滚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对方脸上。
又补了两条,终于达到要求。
“过。”
片场响起低低的吐气声。
谭松酝却还趴在那女子身上抽泣。
颜丹辰坐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眼眶也有些发酸。
进组才三,明就要杀青,她却有点舍不得。
这个组氛围很好,剧本更是难得——当初读完本子,她甚至暗暗怪过颜维明为什么不把女主角给自己。
后来才明白,那个角色骨子里太坚韧,确实不是她能撑起来的。
那点不甘早就散了,只是想到这么好的戏就要拍完,心里空落落的。
颜维明对这几场的效果很满意。
演员状态好,镜头里的情绪也到位。
他对这部剧多了不少把握。
九十多个国家的市场,或许真能闯出一片。
“导演,我刚刚演得怎么样?”
谭松酝抹着脸凑过来,鼻尖还红着。
“勉强合格。”
姑娘嘴一瘪,扭头走了。
颜丹辰望着那背影轻笑:“灵气足,模样也有特点,是吃这碗饭的料。
不考虑签下来?”
“内地最不缺的就是有特点的孩子,难道每个都要归到我这儿?”
恒店的五月已有了几分暑气,空气里浮着黏腻的热。
青砖灰瓦的仿古院落深处,厨房的窗棂正逸出缕缕白烟。
镜头之外,两位请来的师傅手法利落地处理着食材;镜头之内,几名穿着戏服的年轻女子在灶台间来回走动,衣袖拂过蒸腾的热气。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坐在 ** 后的男人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不久前才结束了另一组演员的戏份,特意将女主角的进度暂缓,带着团队 ** 来拍这几场御膳房的戏。
今是头一日,要拍的是食物从生到熟的过程——必须拍得诱人,拍得让人隔着屏幕都能嗅到香味。
开拍前,他与副手、摄影以及那两位师傅商量过,请他们指出烹饪中最具观赏性的步骤。
师傅们很热心地指了几处,剧组便依言重点布置了机位。
可此刻从镜头里看,那些被指认的“好看”
瞬间,落在画面中却 ** 无奇。
做饭的人懂火候,懂调味,却未必懂得镜头需要什么样的线条与光影。
“停。”
他抬起手。
现场倏然静下。
他招来摄影师和副导演,声音不高,却清晰:“把所有步骤完整录下来,每个角度都照菇。
不用现在就决定哪个画面留用——先拍全,剪的时候再挑。”
两人会意,点头应下。
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烟火氤氲的厨房。
宫廷戏的序幕这才算真正拉开,之后的考验还长。
他需要那些精致的点心、翻滚的浓汤在荧幕上活起来,成为角色命运转折的注脚。
拍好了这一部分,整部戏的骨架才算稳了七成。
不远处,一位穿着素色戏服的女子悄悄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向另一处厢房——方才她只是顺口问起是否还要再签几位女演员,见他签了那位以演技着称的郝姓女演员,便多问了一句。
他笑着带过了话题,只提了句若是有足够拼劲的艺人,或许还能考虑合作分漳模式。
毕竟他不需要靠合约数量来撑场面,只要他开口,多的是人愿意来。
她听懂了言下之意,不再多言。
“收拾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 ,去明清宫苑。”
真正的重头戏在那里等着。
女主角将在朱墙黄瓦间学习生存,经历波折,慢慢成长。
他期待着那些即将被搭建起来的命运迷宫。
气确实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戏,总得在最适合它的地方拍完。
副导演匆匆离开去布置新的机位。
片场里的人们交换着眼神——这位年轻导演显然不打算计较成本,只追求镜头里最完美的呈现。
多一台摄像机意味着更多的工作量,但也意味着更丰富的画面选择。
郝雷站在临时搭建的厨房布景中,手里握着道具锅铲。
她今只需要完成几个烹饪的姿势,真正的美食画面将由专业厨师完成,后期再剪辑拼接。
听到导演的指令,她微微蹙眉。
节省时间、控制预算、加快进度——这才是她认知中影视制作的常态。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走在另一条路上:用更高的投入换取更精致的成品,再用口碑打开更广阔的市场。
道理谁都懂,但敢这样赌的人不多。
毕竟钱投进去了,未必就能换来更好的效果。
第三台摄像机被推到了蒸笼侧方。
白色蒸汽正从竹制笼屉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谷物特有的甜香。
郝雷望着颜维明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深灰色外套在片场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时,浓郁的香气炸开了。
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甜、高汤的醇厚——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场工们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几个年轻演员悄悄咽了下口水。
拍完能不能尝一口?这个念头在许多人心里打转。
郝雷的视线飘向厨房区域。
剧组请来的两位老师傅正在擦汗,他们的名声在业内很响,但究竟手艺如何,谁也没真正尝过。
“准备上菜!”
一道道菜肴被装进青花瓷盘,由工作人员督拍摄区。
摄影师扛着机器紧跟其后,镜头对准那些油光发亮的食物。
另一侧,副导演正指挥着一群演员摆出用餐的姿势,筷子要举得自然,表情要恰到好处。
“停!这条过了,休息十分钟。”
演员们放松下来,两位厨师却长舒一口气,走到角落的折叠椅边坐下。
有容过去矿泉水,他们接过来,瓶身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
“导演,这些菜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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