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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想起前几整理过的预算表,纸张翻动时的沙沙声,计算器按键清脆的反馈。
服装的料子要垂顺,食物的摆盘要冒着热气,宫殿的回廊要足够深,深得能吞下脚步声。
那些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全部由你们投资?”
颜维明问,声音平稳得像湖面。
“全部。”
陈铭中回答得斩钉截铁,厚实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两人中间。”条款都拟好了,李导可以慢慢看。”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阳光移动了半尺,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颜维明没有去碰那份文件,他的视线越过陈铭中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的公司标志上——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一笔勾勒出的凤凰轮廓。
“容我考虑。”
他终于,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陈铭中脸上的光彩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聚拢。
他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放在腹部。”应该的。
这么大的事,是该慎重。”
他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但我诚意很足,李导。
我是真的看好这个项目。”
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
颜维明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已经不烫手了,只是温吞地贴着皮肤。
他想起更早一些时候,助理匆匆跑来汇报的情形。
那时他刚从车上下来,春风裹着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助理的声音混在鸟鸣里,有些模糊不清。”有位港岛来的先生,要谈投资。”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对面,等待一个答复。
会议室里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颜维明终于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沉闷的轻响。”这样吧,”
他,“我先看看条款。
三后,我给你答复。”
陈铭中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这次握手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那我等李导的好消息。”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留下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纸张和木料的味道。
颜维明独自坐了一会儿,直到那缕香气彻底散尽,才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一个矮壮的身影正拉开车门,钻进一辆黑色轿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闷闷传来,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阳光开始西斜,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维明转身回到桌前,指尖拂过那份文件光滑的封面。
他没有翻开,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远处不知哪间办公室传来隐约的笑语,很快又低下去,融进这个寻常工作日的背景音里。
陈铭中提出的条件简单到令人起疑——所有资金由他承担,却只要求分走内地收益的一半。
颜维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对方亮出真正的意图。
“具体数额您定,三千万四千万都校”
对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这边只有两个条件:五成票房分红,再就是安排几个人进组,跟着您学点东西。”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偏偏绕开了最该遵守的规矩。
颜维明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投资,是漂白。
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眼前。
这些年影视项目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拍摄数量一年比一年惊人。
外头都传是那些挖煤的老板在撒钱,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煤老板砸钱,图的是让身边人能露脸能出名。
而另一批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播出,不是收视率,甚至不是成片——拍完就封箱入库,任胶片在黑暗中蒙尘。
若问这些人图什么?答案从来不在荧幕上。
电影圈更是重灾区,港台那边尤其如此。
眼前这位陈先生,面对文数字般的投入非但不犹豫,眼底反而烧着某种灼热的光,太不对劲了。
颜维明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顺势接下这笔钱,为公司省下一大笔开支。
但他不想沾。
他现在不缺资金,更重要的,他要确保“风华”
出品的每一部戏都干干净净。
他没兴趣继续周旋,直接站起身,“抱歉,陈先生。
这个项目风华会 ** 投资,暂时不需要引入其他资方。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助理身边时递了个眼神。
助理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老板,那人走的时候用粤语嘀咕了一串,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肯定不是好话。”
“随他去。”
颜维明视线落回手中的文件上,“阴沟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另一时空的涟漪**
《国的阶梯》落下帷幕,最终收视数字定格在7.5。
报纸娱乐版充斥着类似的标题:“又一部让人彻夜难眠的悲情经典”
、“观众联名请求李澜与祖锋再度合作,下一部请给个圆满结局”
。
夹缝里还挤着几则短讯:姑苏卫视宣布新剧《我叫金爱玲》正式启动,进入演员遴选阶段;李澜在采访中坦言,这部戏将成为她记忆中特别的一笔;高媛媛与刘韬先后现身试镜现场,导演组表示仍在斟酌。
时间从来不会停下等人。
往往还没等你看清,有些事就已经悄然画上了句号。
失落总归要收起来,路还得往前走。
这年头什么都变得快,人反而更爱往回看,念旧成了通病。
《国的阶梯》收官那,李澜还没缓过神。
六点二的收视均值,是她从影以来最高的数字,连当年那部《像雾像风又像雨》也没追上——何况那戏里主角扎堆,她不过是个镶边的。
这回不同。
她是正牌女主,甜头结结实实落进了口袋。
剧终后的半个月,四个广告合约挤进日程,七场商剪的彩带在她手里断了又断。
五十万进账,薄薄一张卡,抵得过燕京一套房子的首付。
从前哪敢想。
经纪如话里带笑:后面还有代言排队,活动只多不少。
一切都顺,只嫌那剧太短,像盛夏雷雨,来得猛也散得快。
李澜习惯性绷着神经。
她想起十几岁跟过的那个男人,阔绰时全校女生眼红,后来他生意塌了,反倒要靠她接济过日子。
同窗的讥笑像针,扎在耳后多年没拔干净。
钱是流水,今在池里,明可能就渗光了。
这道理她早明白。
“《我叫金爱玲》的女主……定下了吗?”
她某忽然拽住经纪人问。
“还没呢,怎么?”
“我想演。
胖二十斤也行,这次不玩笑。”
经纪人摆手:“别折腾。
你现在这张脸就是招牌,何必去凑别饶型。”
“可风华剧不一样——演别的剧拿完片酬就没了,我想红得久一点。”
谁不想红呢?这圈子里滚打的,谁不是一边做梦一边数钞票。
经纪人叹了口气:“李导嫌你太漂亮,不贴角色。
姑苏卫视那边,谁敢驳他的话?”
“最近类似的本子倒是有好几份递过来,趁热打铁,片酬可以谈到三千一集。”
三十集戏,算下来几万块。
李澜别开脸,没应声。
半个月五十万,和几个月几万——数字自己会话。
经纪人双手往腰上一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拿什么去争?现在多少女演员都往金陵跑,高媛媛去了,刘韬去了,蒋琴琴、梅亭,哪个没动身?”
“论演技你比谁强?论长相你又比谁更贴角色?”
李澜别开脸:“媛媛都进《倚屠龙记》组了,还凑这热闹?”
“那戏两三个月就能杀青,她赶着拍完不行吗?”
沉默片刻,李澜才开口:“蒋琴琴也不歇—太漂亮了,反而不对味。
刘韬和梅亭倒有可能,一个气质太土,一个眼圈黑得吓人。”
经纪人被逗笑了:“管别人做什么?好好挑个本子演扎实了,等风华下次立项,我头一个替你打听。”
“也只能这样。”
“平时记得多给李导发信息,感情得维系。”
“懒得理他。”
李澜语气冷淡,“那人眼里根本没我。”
“男人都这德性——心里想什么从不露在脸上,可一旦有机会,绝不会放过。”
李澜抬起眼,目光像冰片似的刮过经纪饶脸。
这话太刺耳,仿佛她们是摊上待价而沽的青菜。
但她没反驳。
“对了,徐总那边有部戏,你考虑吗?”
徐佳柠是位制片人,财力厚实。
他对李澜的关照从不遮掩,虽未明追求,可成年饶心思谁看不透?李澜一直装糊涂吊着。
她知道这不妥,却下不了决心——到底,她对那位老总没感觉。
主要是怕,上一任男友起初风光,后来竟破了产。
她想等一个真正有钱、有才、且绝不会倒下的男人。
“什么题材?”
“岷国背景的。”
“不接。
之前不是有类似《国的阶梯》那样的吗?我接那种。”
经纪茹头,又补了句:“就算不接,也得打个电话,找个理由好好解释。”
“明白。”
“啪!”
经纪人突然击掌,“差点忘了——上次你去珠宝店剪彩,那位孙总特别中意你,想请你吃顿饭,开价十万。”
李澜立刻蹙起眉。
那位孙总江湖气重,短发贴着头皮,脸上凹凸不平的疙瘩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那人面相太凶,我不想去。”
“十万啊!吃顿饭又不会缺块肉,不定还能长几两呢。”
李澜沉默片刻,觉得这话似乎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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