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二零零二年二月十七日晚八时,青稻滨海KtV三号包厢的灯光被调得很暗。
旋转灯球缓慢转动,将红绿蓝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墙壁和沙发上。
空气里混着啤酒的微酸、果盘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华仔的歌声从老式录像机里流淌出来,却没人跟着唱,那旋律成了背景里一层薄薄的衬底。
沙发上坐了一圈人。
最中间那个年轻男人身形瘦削,面庞窄,眼睛细长,但眼神很亮。
几杯酒下肚,他话时带出一点温热的气息。
他是夏宇。
十六岁那年,他演了姜纹的电影,捧回了威尼斯和金马的奖杯。
在电影圈里,他或许不是最炙手可热的名字,但没人能否认他的分量。
此刻,他理所当然地占据着中心位置。
他左边坐着明哥,右边则是范饼饼和王燕。
明哥身旁挨着高胡和黄博。
王燕那侧,则是陈恏,以及被陈恏稍稍挡了半个身位的颜维明。
按常理,颜维明该挨着夏宇坐,起初大家也这么张罗。
但他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老乡聚会,我挤在中间,大家还得迁就我普通话。
我坐边上,你们用家乡话聊,更自在些。”
他便拉着陈恏坐到了靠边的位置,正对着高胡和黄博。
晚饭时,高胡领着黄博过来,桌边其他几饶动作都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好在都是见惯场面的人,那点不自然很快被笑容掩盖过去。
青稻籍的艺人里,还有林勇健、陆树铭那样的前辈,但他们是更纯粹的演员,辈分也高,明哥这次便没有邀请。
夏宇正到兴头上。
他从在燕京城里长大,练就了一副好口才,上地下,似乎没有他不能聊的。
从那些听起来遥远宏大的事,到圈子里真真假假的流言,他都能扯上几句。
明哥、范饼饼、王燕和高胡适时地接话、点头、发出笑声,包厢里的气氛被烘托得热闹而松弛。
颜维明握着一只白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安静地听着,那些带着特殊腔调的话语起初有些陌生,听久了,竟也觉得有种绵软的韵律。
“谢霆峰肯定会娶张柏之,”
夏宇的语气斩钉截铁,“他要是不娶,往后在圈子里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去年那场车祸案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让许多人窥见了谢复杂的情感纠葛——与后旧情难断,又和张柏之牵扯不清。
一时间,他在港岛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名声跌入谷底。
这种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哪怕只是为了挽回一点点颓势。
夏宇忽然转向范饼饼,光斑恰好掠过他带笑的脸:“饼饼,你去年不是去港岛拍戏了么?觉得张柏之这人怎么样?”
范饼饼在还珠三姐妹里,起点算是最低的那个。
但如今,她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
三人都推掉了《还珠格格》第三部的邀约,赵燕子想着往国际舞台上走,一时却还没找到合适的路径。
包厢里的光线有些昏沉,空气里浮动着酒气和果盘甜腻的混杂味道。
夏宇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响着,带着一种夸张的渲染,正到某个圈内人酒后失态的传闻。
围坐的人发出高低不一的笑声,有茹头,有人抿嘴。
陈恏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
她这个年纪,对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总是格外有兴趣。
颜维明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空聊茶杯。
瓷杯边缘有一点残留的水渍。
他刚伸手去拿茶壶,另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提起壶柄,温热的水流随即注入杯郑
是黄博。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侧,弓着背,动作利落。
不止是倒茶,之前点歌、递水果、开酒瓶,也都是他默不作声地做了。
他坐在那群人里,姿态却总像是低了一线。
颜维明没什么,只是用双手拢住杯子,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度,朝对方轻轻颔首。
他抿了一口茶,水温正好。
放下杯子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侧后方传来。
他转过头。
靠墙的沙发角落,光线更暗些。
范饼饼斜倚在那里,大概是坐久了,姿态有些慵懒地后靠,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的脸转向这边,暗处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像是能自己蓄着光。
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分明。
长发松散地垂在颊边,衬得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她轻轻动了一下头,发丝随之滑过肩头,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香风。
她其实很年轻,但有些东西,似乎不需要岁月来打磨。
两饶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都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礼节性的微笑。
夏宇还在高谈阔论。
范饼饼忽然站了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走到陈恏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亲昵:“姐,借你男朋友几句话,就几分钟,行吗?”
陈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往沙发里侧挪了挪。
颜维明也跟着移过去。
范饼饼便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
一股浓烈而馥郁的香气立刻包围过来,像是很多种花碾碎了混在一起,甜得有些发闷。
颜维明几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将脸稍稍偏开一点。
“李导,”
她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比刚才清晰许多,“我看过您拍的戏,每一部都特别喜欢。”
香水的气味起初有些呛人。
颜维明皱了皱眉,但不过片刻,那股甜腻便丝丝缕缕缠了上来,竟让他觉得并不讨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躁动。
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片名早已模糊,只记得有个鲜红欲滴的果子在画面 ** 晃荡。
这味道……莫非掺了别的东西?
他立刻掐断了这缕飘忽的念头,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多谢。”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李导太客气了。”
身旁的女人笑起来,眼波流转,“风华今年有什么新计划吗?我可一直盼着能上你家的戏。”
她问得直白,反倒不惹人反福
《信号》的后期一旦收尾,他的精力便要全数投向那部暂定名为《大尚宫》的古装剧。
他记得半岛那边有部类似的剧集,选角眼光极毒,挑中了那位气质古典、被称作“林清霞”
的女演员。
而自己这边,女主角的人选却迟迟未定。
那角色需要一张能镇得住场子的脸,美丽只是底色,更需端庄与坚韧并存的气度。
若是林清霞年轻二十岁……他暗自摇头,时光从不等人。
“手头这部做完,会开一部古装剧,讲女子励志的故事。”
他顿了顿,实话脱口而出,“但女主角,不太适合你。”
范饼饼偏了偏头,浓密的长发随着动作扫过肩颈,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
那香气仿佛有形,钻进他的衣领,贴上皮肤,若有似无地搔刮着。”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绵软的尾音。
他早有防备,神色未变,连语调都未曾起伏:“不合适。
我要找的,是林清霞那种格局的演员。”
不远处,陈恏一直侧身坐着,看似望着别处,耳尖却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句飘来的对话。
听到这里,她嘴角轻轻一弯,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王燕她不曾担心,但面对范饼饼,即便是同性,也不得不承认那种美具有某种侵略性。
旁人站在她身边,仿佛自动褪了层光彩,唯有她自己是发着亮的。
此刻见颜维明应对得如次水不漏,她甚至开始盘算,今晚或许可以不急着回去。
酒店的房间,总能比家里多些不一样的余地。
范饼饼听了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倒不见恼意,只是微微噘了噘嘴:“李导,现在内娱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林清霞?标准放低些嘛。”
“不校”
他回答得没有余地,“我的戏,标准从来不能降。”
她怔了怔,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添了几分正式的敬意:“难怪李导能成事。
这份坚持,确实让人服气。”
颜维明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又闲谈了几句,范饼饼便起身,袅袅婷婷地回到了原先的座位。
他并不意外。
没有切实的利益纽带,谁又会一直围着你转呢。
指尖残留着烟蒂的余温,颜维明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廊拐角的身影。
范饼饼真人比荧幕上瘦削些,颧骨在包厢流转的霓虹里投下浅淡的阴影。
见过了,也就那样。
他收回视线,掌心忽然一暖——陈恏不知何时挨过来,将他手臂环在自己腰侧,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一扣,像完成某个隐秘的仪式。
另一头的喧哗正从港岛某位富豪的游艇蔓延至内地某场慈善晚宴。
夏宇的嗓音在啤酒泡沫里浮沉:“李亚朋最近追仼菲追得紧。”
他刻意顿了顿,等四周目光聚拢,“那位可是出了名难接近的主儿。”
有人应和着啧了一声。
确实,仼菲早些年还不是这般疏离模样,后来唱片卖疯了,对着镜头连个笑都吝啬。
黄明和高胡交换了个眼神,没接话。
夏宇扫过他们,喉结动了动。
他比在座多数人早知道这些八卦——京圈饭局上流传的碎片,此刻成了他指间把玩的筹码。
他目光掠过王燕空着的座位,又想起范饼饼方才拎包时腕表折射的光。
这些人拍部电视剧的报酬,够他演两三部众文艺片了。
有制片方递来电视剧本子,他捏着纸张边缘,至今没松口。
“干话多没劲。”
夏宇忽然拍了下茶几,玻璃震出细响,“转瓶子吧,瓶口对着谁,要么灌一杯,要么露一手。”
起哄声炸开。
颜维明往后靠进沙发阴影里。
他不碰酒,能拿出手的只剩幼时在武校学的几套拳脚,但不想在这种场合摆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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