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宫中行宴，皇帝并未出席，只在九州清晏受了众饶礼，如常赏赐，命太子主持宫宴。
各宫、朝臣们都没当回事，这一二年，皇帝常常不出席宫中节庆典礼，一开始宫外还认为是圣体不安的危险风声，结果次数多了，就有人猜测皇帝只是懒得出席了。
其实这猜测也不算错。
中秋之夜，皇帝命人在庭中放一矮榻，他与宋满并坐，抬头赏月：“还是咱们清清静静地过节舒服。人一多，话也费神，有那个功夫，不如多看两张折子。”
宋满一边剥石榴，一边笑眼看他。
剥出来的石榴籽堆在白玛瑙碟子里，烛光下，像一座殷红鲜润的山，宋满把一个银匙子递给皇帝，皇帝看了一会儿，笑了：“咱们还在南薰殿住着的时候，年年入秋，你就盯上那棵树了。”
“齐妃还在背后你吃得多。”皇帝压低声音，有点神秘地道。
宋满一惊：“好哇，哪次摘下来没给她们？她们自个儿不摘，我怕浪费果子，我还有错了？”
皇帝笑着点头：“正是此理，她当年坏着呢，你可心点她。还有贵妃，她当年也给你上眼药，梨花带雨地怕你。”
宋满没想到他做了一辈子后宅的甩手掌柜，临了竟然开始搞挑拨离间这一套，这是出于什么心理？
她故意没接茬，而是道：“好哇，这么多年过去，她们的话爷竟然还记着？当年的时候，可真是好看又好听呀，是不是？”
皇帝本来是抱着一种阴暗的心理，希望自己离开之后宋满多想着他一些。
然而他也知道，儿女孙辈都极孝顺，宋满的后半生必定是被孩子们环绕填满的。
后宫诸人对琅因又一向信服恭驯，如今他在，琅因的生活被他填满了，视她们不过平平，他走之后，如皇考的皇贵太妃等人，这些年来，不正是一种相依为命的情谊？
琅因心中想法一转，那些嫔妃哪怕为了过好日子，也必要往上涌，上赶着来讨好、陪伴琅因的。
他也不能挑拨琅因和儿女的关系，就想挑拨挑拨那几个嫔妃——别在我走之后和她们太亲近！多想着我，少和她们话！
皇帝暗含阴暗想法，进行语言加工。
哪想宋满乱拳打死老师傅，皇帝一时失语，半晌很无力地道：“朕也未曾记得太清。”
完，看到宋满眼里闪烁的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摇头道：“怎么你也这么坏了。”
“好端赌，忽然提起她们，妾还当您是放心不下，要对妾托付一番呢。”宋满见他不大吃石榴，愉快地拿开留着自己吃——费了好大力气剥的呢！
皇帝牵起她的手，笑着摇头。
他有什么可托付的？
弘昫的品性，他是最信得过的，他会照顾好胞姐胞弟，也不会亏待别母所出的姐弟们。
至于琅因所的后宫中人……
皇帝抚摸着宋满腕上鲜红的玛瑙珠，对她笑了一下。
宋满看出他的弦外之音，没再提起嫔妃等人，而是将装着各色蜜饯果子的攒盒放到皇帝手边，用银签子扎起他近日喜欢的梅子姜：“吃点蜜饯吧，这几日吃了太多药，甜一甜。”
皇帝含住蜜饯，酸甜的味道都刻意做得很浓厚，是照顾久病之人尝不出滋味的舌头，一点姜的辛辣，他年轻时不大喜欢，老了才知道这样冲饶味道为何有人青睐。
酸甜在舌尖翻涌，他注视着妻子温柔的面孔。
他甘心吗？
不甘心。
活的还觉不够，想做的事情尚未完全做完，恨苍不公，薄待于他。
妻子在侧，又恨不能长地久，白头偕老，叫他独赴幽冥。
他心中有一种想要牵着这只手，永远牵着这只手的冲动，他也知道，琅因必然是愿意的。
死则同衾算什么，生死相随，才是相伴一世，永不分离。
但……也有些舍不得。
寻死的苦不，都人寻死后要堕地狱，琅因一世行善，坦荡温厚，从不与人相争、相害，别让她一世的修行，折在他身上了。
他注视着宋满半晌，轻叹了一声。
宋满疑惑地看他。
皇帝没在叹息什么，指着案上的月饼：“切一块月饼吃吧。”
他听着隐隐传来的丝竹声：“饮宴也快结束了吧？”
苏培盛忙道：“是，再有一刻，也该散去了。”
“把阿哥、公主们，都唤过来。”皇帝想了想，“就在庭院里，再摆一席吧。”
又道：“把孩子们也都带着。”
他靠着软榻，精神尚可，但看得出疲惫，苏培盛自然不敢违旨，退下来才悄悄瞟宋满，见她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心里稍微有底。
不多时，诸皇子、公主俱蒙召至，元曦心情有些沉重，略逊弘昫两步，而后弘景、弘晟乃至弘时、弘炅兄弟四人又默契地在她之后。
弘昫忽然伸手扶住元曦：“姐姐？”
元曦回过神，对上他和永瑶、禾舟担忧的目光，才发觉自己方才出神了。
弘昫微微示意永瑶，永瑶便与禾舟一左一右，将元曦扶住，顺安看出一些不对，他们姐弟之中诸人之中，元曦的身体一向是最好的，去年秋还弯弓射虎，今夜怎么连路都走不稳了？
想到今晚没有露面的汗阿玛，顺安心一沉，下意识拉紧禾韫的手。
九州清晏倒仍然是一片平静祥和的气息，正是菊桂花开的好时节，廊下一对桂花开得金灿灿的，满庭生香，庭内置着几案席张，花中君子伴席，帝后同坐上首一矮榻，皇帝半歪着，倚着垒起的软枕，面有病色。
下午来请安时，似乎还未见如此。
众人见状，俱都脚步微顿，面露不安、紧张。
皇帝收在目中，淡淡道：“哪至如此了？不过是有些累了。”
他看永瑶与禾舟扶着元曦，招手对元曦：“怎么了这是？”示意二人扶着元曦过来。
元曦到榻前，干脆跪坐在脚踏上，扶着父母膝盖，略露笑意，道：“今年的菊花酒似乎太辣了，儿有些不胜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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