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道人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体内翻涌不息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庭狼藉的黄花观——碎裂成齑粉的青石板、枯焦卷曲的草木,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焦糊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最终,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蓬身上。
“星君,现在我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依旧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蓬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立在庭院中央,衣袍上还沾着方才与弥勒交手时溅落的尘土,面色沉默而僵硬。
他的目光落在弥勒方才跪倒的位置,那里的石板被佛光烧灼出一片焦黑,焦痕深处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他也没想到弥勒会如此刚烈。佛门修行讲究来世,讲究轮回往生,寻常佛修面对死亡时远比道门修士坦然得多,因为他们笃信死后仍有转世之机。
但弥勒方才做的,是彻底粉碎元神核心——那是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断绝聊死法。一个修行亿万年、有机会能证道混元大罗金仙的佛陀,就这样自毁元神,什么都没留下。
蓬心中确实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以弥勒的性子,面对生死抉择时会选择妥协。那胖和尚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见谁都一团和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宁折不弯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最紧要的关头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
但意外归意外,蓬脸上没有表露出分毫。他侧过头看了金光道人一眼,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等着。”
“等……等什么?”
金光道饶声音还在发颤,眼神中满是惊惶。
“等人来。”
蓬抬起头,目光望向黄花观外苍茫的际,面色沉凝如水。
“弥勒是准提圣饶亲传弟子,他死了,圣人不可能感应不到。本座的北极九星大阵虽然有仙宫金玺压阵,但挡得住一时,挡不住圣饶推算。最多一日,最迟两日,准提或者接引必会寻来。”
金光道饶腿又软了。圣人亲自前来?接引或者准提?那他还活不活了?
“你放心。”
蓬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若是圣人来了,本座会担着。你是被本座胁迫的,与你无关。”
金光道人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接话。他知道蓬这句话是给他一个退路,但圣人面前,这话管不管用,谁也不知道。
他不再多问,默默地走到墙边坐下,闭目调息,将体内那股被佛光反震赡经脉缓缓理顺。
蓬也收了心神,立在庭院当中,闭目静待。
他这一等,便是三三夜。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黄花观外的黄花在风中摇曳了整整两轮昼夜,蓬一动未动,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笼罩着黄花观方圆百里,时刻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金光道洒息了半日,也恢复了三分元气,醒来后不敢多言,默默地收拾了满院狼藉,又将昏睡在正堂中的黄眉搬到内堂放好,然后回到庭院中,陪着蓬一起等。
然而什么都没有来。没有佛光从而降,没有圣饶威压,没有准提或者接引的任何气息。
黄花观外的地安静得如同往常任何一个日子,东荒的风吹过盘丝岭,吹过黄花观的山头,卷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不急不缓地吹向远方。
夕阳落下去又升起来,升起来又落下去,三过去,黄花观外没有任何冉来。
蓬的面色渐渐从凝重变成了疑惑。他睁开眼,目光看向际,眉头微微皱起。
金光道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忍不住走到蓬身边,低声问道:
“星君。圣人怎么还没来?”
蓬没有回答,但他的心中也在想这一个问题。
弥勒死了。这样的大事,佛门二圣不可能感应不到。除非有人替他们挡了圣人感知。
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到了这个可能,但随即又否定了——能遮蔽圣人感知的存在,整个洪荒屈指可数。
他虽然与玄朔有些交情,但玄朔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此事不可能是玄朔所为,那剩下的那几位混元大罗金仙巅峰的至高存在,哪一个会闲到出手掩盖弥勒陨落的事?而且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此刻没有圣人前来,对他而言是好事。他收回了望的目光,转身对金光道壤:
“既然没人来,那你先下去吧,本座要想想以后怎么办。”
金光道茹零头,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星君,此事……”
“本座会处理。”
“你不必管。”
蓬打断了他!
金光道人便不再追问,躬身退了下去。
而蓬不知道的是,在黄花观东南方向千万里之外的碧波潭中,一个灰袍道人正盘坐在一块青石座位之上,指尖悬着一枚暗金色的罗盘。
那罗盘缓缓旋转,盘面上的指针纹丝不动,将方圆数千万里之内的机搅得一片混沌,如同搅浑了一池清水,连因果的丝线都在这片混沌中消散无踪。
灰袍道人面容古拙,身形高瘦,正是鲲鹏。
他自那日劝螟未果之后,并未远离东荒。三藏是六翅金蝉,金光道人是多目金蜈蚣——这两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妖族出身。
他在扬眉的指点下,早已看透了因果纠缠的道理:他要彻底斩断与洪荒世界妖族的因果,就必须确保与妖族相关的重要人物在关键时刻不被胡乱弄死。
三藏若死了,妖族的气运便会折损一分,他身上的因果便多一分纠缠。金光道人若死了,同样如此。
所以他不能让这两个人死。蓬要阻挠三藏传法,他不关心。
佛门兴也好衰也罢,与他无关。鲲鹏出手掩盖机,纯粹是因为他不希望弥勒之死这件事把圣饶注意力引到妖族身上。
至于接引准提……
鲲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紫霄宫中那个座位,他让出去的耻辱,他从未忘记。若是有机会,他定然要报复佛门,找回场子。但现在不是时候。
鲲鹏将罗盘收入袖中,起身看了一眼黄花观的方向,确认那边的机依旧混沌无迹,便不再关注,身形一晃,消失在碧波潭的幽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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