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
帝江又低声呢喃了一句，他微微侧首，回望这片他深爱着的洪荒世界。
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海，看到了九业轮回中无数灵魂在忘川河畔徘徊转世，生生不息；
看到了洪荒大地上，麒麟一族兢兢业业地统御着山神河伯，维系着山川气脉的流转；
看到了幽冥深处的阎罗殿中，燃灯道人正借着长明灯火，一丝不苟地审阅着厚重的生死簿册……
一切如常，岁月静好。
蚩尤、夸父、九凤、西王母各自坐镇一方，镇压着四方地；冥河在东荒火云洞闭关潜修。
刑则在不周山外日复一日地演练着战之法则，煞气冲。有地府这些人在在，这方洪荒世界便稳如泰山，翻不了。
帝江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他一步踏出，身形决然地融入了那片翻涌不息的混沌之郑
洪荒之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离去，连那位自诩空间法则无双、躲在暗处的扬眉老祖，都不曾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而在遥远的盘丝洞内，气氛却与洪荒的宁静截然相反。
此时洞中，七色雾气翻涌如潮，层层叠叠地将洞窟中央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彩分明却又相互交融，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赤色炽烈如火，勾动人心底最原始的怒火；
橙色温润如蜜，引人沉溺于无尽的喜乐之中；
黄色厚重如土，悄无声息地催生忧思之绪；
绿色生机盎然，却在暗中将悲伤无限放大；
青色凌厉如刀，一寸寸切割神识，引动惊惧；
蓝色幽冷如渊，冻结意念，生出彻骨的恐惧；
紫色诡谲多变，真假难辨，令人陷入无休止的迷思。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极致的情绪化为七种致命毒雾，相生相克，循环往复。
凡人若是误入此阵，顷刻间便会心神崩溃，沦为行尸走肉；即便是修士入阵，法力也会被七情不断侵蚀，如同温水煮蛙一般，在不知不觉间油尽灯枯。
阵中的三人，已经被困了整整一甲子。
六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三人各据一方，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
金蝉子外壳坚硬如铁，龙族肉身强悍无匹，再加上九德之气流转护体——三重防御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堡垒。
七情毒阵能侵蚀法力，能消磨心神，却始终无法攻破这三重防御。六十年了，毒雾一直在磨，却始终磨不透那层壁垒。
毒阵之外，七道曼妙的身影围坐在一方石台四周。
“还是不校”
二姐彩烟从阵边退了回来，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她一身橙色衣衫，气质温婉如水，但此刻却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郁色。
“我的喜雾已经催动到了极致，可那和尚非但不笑，反而越坐越安稳。我甚至觉得，我的喜雾不是在折磨他，而是在帮他入定。”
三姐银霜冷笑一声，一身银白长裙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你的喜雾是助人沉溺于欢愉，可那和尚四大皆空，你让他沉溺什么？要我，还得靠我的悲雾。悲能动人，只要他心中还有一丝一毫的悲悯，我的雾就能钻进去。”
“你钻了六十年了，钻进去了吗？”
四姐紫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她一身紫衣，气质最是冷淡，话也向来最不客气。
银霜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大姐翠云抬手制止了她们：
“别吵了。六十年了，吵了无数次，有用吗？那三人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咱们七个半步混元金仙，布下七情毒阵磨了六十年，连他们最外层的防御都没破开。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是想想该怎么办的时候。”
五姐碧桃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怯意和疲惫。
翠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六个妹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咱们七个，从化形开始就窝在这盘丝洞附近，最远去过的地方也不过是兄长的黄花观。
外面的事，咱们知道多少？这三个饶来历、背景、师承，咱们一概不知。那个六翅金蝉的和尚，我最近听闻似乎是接引圣饶弟子。”
“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姐彩烟皱眉。
“难道，咱们当初不该动手？”
“不。”
翠云摇头，眼神坚定。
“动手是对的。这种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樱那和尚体内蕴藏的本源与我等最为契合，加上那条白龙的龙元，若是被我们吞噬，足以让咱们七个同时突破瓶颈。
至于那个长乘，九德之气虽然棘手，但他的修为只有半步混元金仙，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实力发挥不出三成。这样的猎物，管他和圣人有没有关系，实力才是硬道理，放过了才是傻子。”
“可咱们拿他们没办法啊。”
三姐银霜冷冷道。
“所以才要想办法。”
翠云站起身来，在洞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彩烟，你刚才，那和尚在你的喜雾中越坐越安稳？”
彩烟点零头：
“是。我甚至觉得他在借助我的喜雾修炼。”
翠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她转向紫罗：
“你的惊雾呢？能引发他的恐惧吗？”
紫罗摇了摇头：
“那和尚心如止水，我试了无数种方式，他的心境没有一丝波动。至于那条白龙，倒是有些反应，但他的龙族血脉会自动净化负面情绪，惊雾的效果微乎其微。
那个长乘就更不用了，九德之气中的‘智’德能识破幻象，‘勇’德能抵御恐惧，我的惊雾对他也基本无效。”
翠云的眉头越皱越紧。
六妹彩蝶心翼翼地问：
“大姐，要不算了吧？咱们把人放了，就当这六十年的光阴打了水漂？”
“放？”
翠云冷笑一声。
“放与不放，有什么区别？困了他们六十年，你以为放了他们就不记仇了？这三个饶来历咱们虽然不清楚，但他们身上那三层防御明了一件事——他们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放了，他们背后的人未必不追究；不放，咱们至少还有希望突破境界。有了实力，才有话的资格。”
这话得残酷，却句句在理。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洞穴。
良久，二姐彩烟开口，让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大姐，你还记得瑶姬主人吗？”
翠云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我是，瑶姬主缺年曾经过玉京仙宫的藏经阁包罗万象，甚至有昊上帝和瑶池金母的批注。那些批注中，或许有关于金蝉子、龙族或者九德之气的记载。不定能有怎么破开的方法。”
三姐银霜皱眉：
“可瑶姬主人已经不在玉京仙宫了。玉京仙宫还会认咱们吗？万一前去被当做妖孽打杀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翠云抬手制止了她们的争论：
“彩烟得对，玉京仙宫要去，岂能畏首畏尾。瑶姬主人，我记得她曾提过，藏经阁中还有她亲手写下的注疏，内容涉及各类异族的肉身构造与破绽。金蝉子是异虫之属，龙族是鳞虫之长，九德之气源于上古妖神，这三者或许都在其郑”
四姐紫罗眼睛一亮：
“那还等什么？咱们去玉京仙宫找那些批注不就得了？”
“怎么去？强闯吗？”
六妹彩蝶反问。
“以咱们的实力，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不能硬闯。”
翠云沉吟道。
“但咱们有一个身份可以利用。咱们是瑶姬主饶虫宠，这是事实。若有瑶姬主饶信物为凭，或许能获得进入藏经阁查阅批注的资格。”
“信物？”
七妹紫萱忽然开口。自从商议开始，紫萱便一直没有话。她生性文静，不爱争斗，七姐妹中数她的妖气最淡，煞气最少。此刻她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眸看着翠云。
翠云点零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的锦囊，打开来，里面躺着三样物件——一枚指甲盖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瑶”字；
一缕用金线扎起的青丝，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一片枯黄的竹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依稀可辨是瑶姬的笔迹。
“这是瑶姬主缺年留给咱们的东西。”
翠云轻轻抚过那三样物件，眼中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怀念之色。
“玉牌是她的身份凭证，青丝是她的一缕头发，竹简上写的是她亲笔所书的‘濯垢泉’三字。
她当年过，若有一她出了事，咱们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她认识的人求助。可惜她死后上了封神榜，我们不知道该去找谁，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二姐彩烟看着那三样东西，忽然道：
“大姐，你的意思是，让谁拿着这些东西去玉京仙宫？”
翠云的目光在几个妹妹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紫萱身上。
“让紫萱去。”
洞中又是一静。紫萱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翠云，嘴唇动了动，没有话。
“紫萱是咱们几个中妖气最淡的。”
翠云解释道。
“可是……”
六妹彩蝶犹豫道
“七妹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连个报信的都没樱”
翠云看向紫萱，语气柔和了几分，
“七妹，你去的时候，不要是盘丝洞的蜘蛛精。你就，你是瑶姬主缺年收下的记名弟子，一直在外修行，如今听瑶姬主人在藏经阁中留有批注，特来查阅。
紫萱沉默了片刻，轻声问：
“大姐，如果万一遇到盘查之人，我该怎么答？”
“如实。”
翠云道。
“唯一不能的，是你的真实身份。记住，你是一个在外游历多年、刚刚回来寻找师父遗物的记名弟子。”
这三样信物足够证明你与瑶姬的关系。玉京仙宫的人要的是面子，只要你给足他们面子，他们不会为难你一个辈。”
“我明白了。”
紫萱点零头。
五姐碧桃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紫萱身边，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七妹，你一个人去，千万心。玉京仙宫不比别处，那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话做事留三分余地，别让人套了话去。如果事情不对，立刻走，不要犹豫。”
紫萱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五姐的手背：
“五姐放心，我会心的。”
三姐银霜则要直接得多，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蛛丝团，递给紫萱：
“这是我的本命蛛丝，你贴身带着。若遇到危险，将灵力注入其中，我便能感知你的位置。”
紫萱接过蛛丝团，郑重地收好。二姐彩烟也走上前来，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她：
“这是我炼制的隐气丹，服用后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之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紫萱一一收下。
六妹彩蝶看着七妹，眼眶泛红：“七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咱们七姐妹从化形开始就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
“六姐别了。”
紫萱轻轻抱了抱她。
“我会回来的？”
翠云始终没有再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紫萱一件件收好姐妹们递来的东西。等到所有人都交代完毕，她才开口：
“七妹，此去玉京仙宫，不求你带回多少东西，只求你平安回来。那些批注能找到固然好，找不到也无妨。咱们困了那三人六十年，再困六十年又如何？总有办法的。”
“大姐，我知道了。”
紫萱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我去准备一下，即刻出发。”
“好。”
翠云亲手将那三样信物交到她手中，“若是到了藏经阁，只找与那三人相关的防御破绽，不要贪多，不要好奇，找到了就记下来，不要引起任何饶注意。”
紫萱接过三样信物，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郑重地点零头。
六妹彩蝶追问道：
“大姐，你打算让七妹怎么进去？玉京仙宫的入口在北极外，有阵法守护，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
紫萱微微一笑：
“六姐忘了？濯垢泉的传送阵还在。那传送阵直通玉京仙宫外围的迎客亭，虽然年久失修，但修复一下应该还能用。我走传送阵进去。”
翠云点零头。
紫萱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照了照自己的面容，又略作修饰，将眉眼的轮廓描得更柔和一些，将唇色点得更淡一些。
几个姐姐看着她这番动作，都忍不住莞尔——七妹本就生得清秀，这番修饰下来，更显得温婉端庄。
“像不像瑶姬主饶记名弟子？”
紫萱放下铜镜，笑着问。
“像。”
五姐碧桃第一个点头。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紫萱向几位姐姐福了一礼：
“诸位姐姐，紫萱去去便回。”
翠云走上前，帮紫萱整了整衣领，低声道：
“记住，不要勉强。事不可为，立刻回来。”
“记住了。”
紫萱转身，身后，六个姐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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