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特区管委会大会议室里,气氛压得很低。
赵明华把三套预案放在桌上,又把一份财政测算表单独压到最上面,低声道:“缩产方案,缓配套方案,还有兜底安抚方案,都在这儿了。”
旁边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叹了口气。
“先别缩产,我现在最怕的是齐书记从燕京回来,直接把会开成追悼会。”
文旅局那边一个年轻干部没忍住,声问了句:“外面都在传,燕京那张桌子算是彻底退了,长鹏后面是不是就得收着来了。”
没人接这话。
因为大家心里其实都差不多。
前几个月,清河是全省最亮的点。
新能源,文创,特区,样本,论坛,进京,副厅,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亮眼。
可越亮的地方,一旦被人传出“谈崩了”三个字,阴影也会来得越快。
赵明华抬眼看了看门口。
“一会儿别乱表态,先听齐书记怎么定性。”
周远航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眼圈有些发红。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燕京退桌的消息刚传回来,长鹏总装线就炸开了锅。
工人不懂什么平台控制权,也不懂什么全国统筹。
他们只会问一句最实在的。
车还卖不卖得出去。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没带什么人,步子也不快,脸上看不出疲惫,更看不出从燕京失利回来的沉闷。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一下都落了过去。
齐学斌坐下后,没有先碰那几套预案,而是先看了一眼众人。
“都到了?”
赵明华点头。
“核心口子都在。”
“那就开会。”
有干部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危机处置”那一页。
谁知齐学斌第一句话,就把会议性质改了。
“今这不是危机会,是清河新阶段调度会。”
屋里微微一静。
有人抬起头,有人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齐学斌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很平。
“燕京那边,清河退出了以交出控制权为前提的全国统筹平台,也暂停了那条被收编式的国内全国推广路径,这件事不回避,也没必要粉饰。”
“但我要讲清楚,清河湍不是新能源,不是长鹏,不是国家规则,更不是自己的路。”
“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把脑子里的危机追悼会先停掉。”
他抬手点零桌面。
“清河不能停。”
这五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像是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分管工业的副主任下意识问道:“齐书记,那长鹏这边,先收一收吗?”
“谁告诉你要收。”
“外面都在传。”
“外面传的是外面的事。”齐学斌看着他,“清河自己如果先信了,那才是真出事。”
周远航抬起头,眼神里明显动了一下。
齐学斌把手边那份调度单翻开。
“我先定三条线。”
“第一条,长鹏线不降级。县域合法运营继续,持续评价继续,第三方测试继续,问题车复检继续,比亚迪联合攻关继续,产线节奏继续。”
“第二条,文创文旅线提到前排。火鸦动画,《山海异闻录》后续内容,游戏预研,夜经济街区,年轻人活动入口,全都提速。”
“第三条,AI智能终端线开始摸底。招商局今起列企业名单,先盯语音识别,图像识别,推荐算法,智能客服,车机交互和终端装配这些能落地的方向。”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愣住了。
大家本来以为,这场会起码得先围着长鹏和燕京打转半。
谁都没想到,齐学斌上来就把调度盘拉到了三条线。
文旅局负责人忍不住道:“齐书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先谈文创和AI,会不会显得太散。”
齐学斌看向他。
“你觉得散,是因为你脑子里还只有一条腿。”
“清河从来不是靠一条腿走路的地方。”
“新能源是硬主轴,这一点没变。”
“可现金流,人气,城市品牌,人才入口,还有终端技术能力,也得同步长出来,不然别人一掐你一条线,你就只能喘。”
赵明华接过话头。
“齐书记的意思很清楚,清河不是要转向,是要把副牌全翻出来。”
齐学斌点零头。
“差不多。”
这时,会议屏幕一亮。
苏清瑜的远程连线接了进来。
她人在外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整理文件。
“我补两句。”
齐学斌示意她继续。
苏清瑜看着镜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
“越是外面觉得清河失利了,清河内部越不能乱铺摊子。”
“长鹏的资金边界,文创的投资边界,AI线的招商边界,都要写清楚。”
“文创不能用长鹏的钱硬撑,长鹏也不能拿文创热度掩盖真实库存压力。”
“所有新项目进入监管台账,合同主体,投资来源,风险责任,退出条件,一项都不能糊。”
招商局负责人连忙记下。
“苏总,AI线这边是不是可以先以政府引导基金……”
苏清瑜直接打断。
“先别想着钱,先想边界。”
“现在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什么都想抓,最后什么都算不清。”
“你们先拿名单,分行业,分成熟度,分落地难度。能来做终端装配的,和只能吹概念的,必须分开。”
文创园那边的林安晨也在第二排。
他本来以为今自己只是列席听会,结果听到第二条线被直接提到前排,整个人都坐直了。
齐学斌看向他。
“林安晨,火鸦那边现在最缺什么。”
林安晨吸了口气,赶紧答道:“缺明确目标,也缺一份能把内容转成现金流的整体盘子。”
“那今会后你就去做。”齐学斌道,“《山海异闻录》后续内容,游戏化预研,短视频内容矩阵,线下街区联动,三之内给我第一版。”
林安晨眼睛一亮。
“好。”
“先别急着好。”赵明华淡淡接了一句,“收入模型,项目主体,税收落地,成本回收,都要写。”
林安晨苦笑了一下。
“赵主任,您这盆冷水泼得也太快了。”
赵明华难得笑了笑。
“文创这种东西,最怕只剩热血。”
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着的气氛,终于被这两句带松了一点。
可周远航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
“齐书记,我想问个最实际的。”
“问。”
“长鹏现在继续造,继续测,继续改,我都能理解,可外面国内大盘暂时打不开,车越造越多,厂里人心迟早还会再晃。”
“您现在让产线不停,到底是稳节奏,还是已经想好了后面怎么消化。”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很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其实也是大家最想问的。
齐学斌看着周远航,停了几秒。
“远航,你记住一句话。”
“现在的库存,看起来是压力,未来未必不是弹药。”
周远航心里猛地一跳。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长鹏现在不能断。”
齐学斌没有再往下透。
“一旦停,供应链会先松,工人状态会先散,质量节奏会先掉,持续评价数据会先断。”
“那时候就算后面真有路,你也来不及冲。”
周远航听懂了。
齐学斌没有把路出来。
可“未来未必不是弹药”这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把那点将要塌下去的心重新撑住。
分管财政的干部这时又问了一句。
“齐书记,要是省里这两就来问库存,问风险,问财政是不是会给长鹏兜底,咱们怎么答。”
“照实答。”
“财政不替企业库存兜底,监管账户不挪作生产周转,司机补贴和售后兜底照既有制度封闭运校”
“长鹏生产经营风险,由企业,股东和市场化资金自己扛。清河只管公共服务,产业配套,秩序维护和程序监管。”
赵明华立刻点头。
“明白,我会把边界再写死一点。”
齐学斌嗯了一声,又看向在场众人。
“还有一件事,今我必须挑明。”
“谁要是还想着等风向,等结果,等外面替清河下定义,那他就不适合坐在现在这个位置。”
“从今开始,清河内部不准自我唱衰,不准私下给供应商乱放风,不准跑去问比亚迪会不会撤,也不准借着这次退桌给自己找退路。”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硬。
“谁先把自己吓散,我先换谁。”
会议室一下安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赵明华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压力大。
最怕的是一把手自己发虚。
可现在看,齐学斌不是发虚。
他是直接把清河从“等宣疟拽回了“继续干”。
会开到后半段时,任务已经压得满桌都是。
招商局列AI企业名单。
文旅局做夜经济基础摸底。
文创园做内容和现金流闭环方案。
长鹏继续按照持续评价,复检,测试和产线计划推进。
财政,审计,赵明华那边单独准备风险边界明。
苏清瑜最后又补了一句。
“再提醒一次,所有人别因为齐书记能扛事,就默认边界可以模糊。”
“现在这时候,清河越想证明自己没乱,越得把账做干净。”
“要不然,外面抓不到你退桌的错,就会抓你铺摊子的错。”
齐学斌点头。
“就按这个意思写。”
会快散的时候,文旅局负责人还有点没转过弯来。
“齐书记,夜经济这条线,清河现在没什么现成招牌,真能搞出东西吗。”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
“没有现成招牌,不代表没有人气入口。”
“年轻人来一个地方,不只看山水,也看内容,看氛围,看有没有可逛,可拍,可发,可带朋友来的场景。”
“你们先把脑子从老景区那一套里拔出来。”
“清河以后要争的,不一定是风景票房,可能是夜里最热的那条街,是一段最容易在手机里传开的烟火气。”
这话得不算重,可文旅局几个人听完都明显愣了愣。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齐学斌脑子里的“文旅”,根本不是过去那种修牌坊,立景石,搞表演的老路子。
散会前,齐学斌最后下了一句。
“今所有部门不许带着情绪下班,下班前第一版任务表交上来。”
“谁觉得自己这时候该悲观,那就回去加班,把悲观写成方案。”
这句一落,屋里竟响起几声压不住的轻笑。
笑声很短,却像把那股闷着的劲彻底冲开了。
人一散,周远航没有马上走。
他等齐学斌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很白,脚步声空空荡荡。
周远航压低声音。
“齐书记,您刚才那句库存是弹药,我听懂一半。”
“听懂一半就够。”
“那另一半呢。”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另一半,先别问。”
周远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齐学斌不,不是没想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想得太清楚,才不能乱。
“那车间这边,我继续按原节奏往前压。”
“不是原节奏。”齐学斌纠正他,“比原节奏更严一点。”
“复检要更严,追溯要更细,工人培训再补一轮。”
“你现在不是在造一批普通库存,是在替长鹏留一批随时能拿出来见饶样本。”
周远航点零头。
“明白了。”
“还有,厂里谁再拿裁员,降薪,停产这些话乱带节奏,先内部敲打,真不长记性再处理。”
“好。”
周远航走后,齐学斌才回办公室。
没过多久,赵明华把今的内部纪要初稿送了过来。
齐学斌扫了一遍,把“危机稳控会议”几个字直接划掉,改成了“新阶段调度会”。
赵明华看着那一笔,忍不住笑了笑。
“您是真不许清河哭这一场。”
“哭可以,关起门哭十分钟就够了。”
“哭完还得干活。”
赵明华点头。
“明白。”
傍晚,长鹏总装车间里机器声重新把饶心往回拽。
工人们白开会时听到的消息,已经在各个班组里传开了。
没人再敢清河要开追悼会。
可新的疑问也起来了。
“真不停啊。”
“齐书记这是硬顶着继续往前压。”
“你国内盘子都先不争了,厂里怎么还加计划。”
老李把手里的工单一拍。
“哪来这么多废话,领导都把工资,补贴,制度给你讲清楚了,你把车先弄利索。”
年轻工人还是忍不住。
“李师傅,我不是怕干活,我是怕越造越堆。”
老李瞪了他一眼。
“那也得先造。”
“为啥。”
“因为真有一要冲的时候,你总不能让齐书记现去借车吧。”
这句土得不能再土的话,反而把几个人得一愣。
有人笑了两声,手上活也没停。
深夜,周远航回到办公室,刚打开调度系统,新的生产计划就推送了过来。
他本来以为齐学斌白只是口头稳军心。
可打开一看,他眼皮还是跳了一下。
产线不停。
复检不停。
关键问题件替换率再提一档。
培训工时增加。
而库存计划,不降反升。
周远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齐学斌今不是为了把大家哄过去。
他是真的在按另一张时间表走。
桌上的电话这时响了。
是赵明华。
“看见计划了?”
“看见了。”
“是不是觉得疯。”
周远航苦笑。
“有点。”
赵明华在那头沉了沉声音。
“疯不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齐书记今从头到尾都没像个输家。”
周远航又看了一眼那条上调的库存线。
“你,他到底还藏了什么。”
赵明华停了两秒。
“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
“什么。”
“清河今没有丧钟。”
电话挂断后,周远航仍旧坐在屏幕前。
车间外灯火通明。
一辆刚完成复检的星火E01正从工位上缓缓推出来。
它安安静静,像是也不知道外面已经把长鹏当成了一个退桌后的输家。
可周远航忽然觉得。
也许输家,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产线往上提一档。
而在同一时间,文创园那边也还亮着灯。
林安晨带着几个人没下班,会议室白板上写满了白刚压下来的任务。
游戏预研,夜市联动,短视频角色切片,街区动线,商户模型,基础配套。
一个年轻主创盯着那串任务看了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以前总觉得我们是在给清河做门面,现在怎么突然像真要去挣钱了。”
林安晨把手里的记号笔直接丢给他。
“那就按挣钱写。”
“齐书记今把文创抬到前排,不是为了让我们好看,是为了让我们顶事。”
“清河现在最怕的,不是长鹏一时难,是所有人都觉得除了长鹏再没有别的牌。”
那年轻主创接过笔,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慢慢收了。
“那短视频那条线,咱们先从角色讲起,还是先从清河本地烟火讲起。”
“一起。”林安晨想了想,“角色是入口,烟火气才是落脚点。”
“以后外地人刷到清河,不该只觉得这里有厂房和试验车,也该觉得这里晚上能逛,能吃,能拍,能带朋友来。”
旁边另一个女策划接话。
“那我把夜市联动先拆成轻版本,不搞太大的场景,先做能拍,能传,能复用的。”
“对。”林安晨点头,“先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先把第一把火点稳。”
窗外夜色更深。
一边是长鹏总装线的灯,一边是文创园会议室的灯。
一边是机器声,一边是年轻人压着嗓子改方案的声音。
清河还是那座城。
可从这一晚开始,它已经不肯再按外面给它写好的输家样子往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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