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锉,推到底。
王正信的手腕稳稳停住,金刚砂锉刀离开暗金色的铜合金表面。
他缓缓直起腰板,胸腔起伏,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这口气憋在他心里整整五。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工件。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看自家亲孙子般的温和。
成了。
车间里很安静,几十双眼睛死盯着工作台中央。
那片刚刚完工的桨叶静静矗立。
七片巨大的桨叶组合在一起,每一片的边缘都很薄,整体呈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后掠弯曲角度。
暗金色的表面被油光锉和金刚砂锉打磨得十分平滑,头顶白炽灯的光线打在上面,顺着复杂的曲面流淌,没有出现任何断层的反光。
这东西根本不像重工业车间里切削出来的死物,它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张力,随时准备切开深海的重压。
周启年咽了一口唾沫。
“仪器!快把测量仪器推过来!”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总工声音全哑了,喊出来的调子有些劈叉。
几个早就候在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如梦初醒,七手八脚的奔向角落。
他们推着一台底座格外厚重的接触式三坐标测量机,心避开地上的铜屑,慢慢靠向工作台。
这是渤海造船厂最金贵的家当,平时连碰一下都要打报告。
机械臂伸展开来,顶端那颗红宝石材质的微测头探出,停在桨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林振和魏云梦顺着铁楼梯从二楼控制室走下来。
陈克建站在最前面,军装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
负责操作仪器的技术员刘明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水。
他按下启动键,红宝石测头缓缓下降,轻轻触碰到第一片桨叶的表面。
“滴。”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往前挤了半步。
刘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声音发颤:“开始测量第一片桨叶,A区,第一点曲率半径……符合图纸要求,公差,0.003毫米。”
这话一出,站在外围的耿欣荣倒抽了一口凉气。
0.003毫米!
这是连五轴联动加工中心都要靠运气才能达到的极限精度,一个老头凭着一把锉刀,几百个时的手工打磨,竟然直接做到了?
“第二点。”周启年催促。
测头移动,再次接触。
“第二点……符合要求,公差,0.002毫米。”刘明的声音高了八度。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测头继续沿着桨叶的复杂曲面滑动。
这是一种完全没有规律的自由曲面,每一个坐标点的受力和弧度都不一样。
“第三点,合格,公差0.003毫米。”
“第四点,合格,公差0.004毫米。”
“b区表面粗糙度,达标。”
连续不断的报数声在宽阔的车间里回荡。
每一个合格吐出来,周启年的脸色就红润一分,陈克建紧握的拳头就紧了一分。
耿欣荣咬着下嘴唇。
“第一片桨叶,所有数据点采集完毕。”刘明抬起头,眼睛红了,“全部在公差允许范围之内,最大误差,0.005毫米。”
第一片,成。
“继续测第二片,不要停。”林振站在外圈,他知道喝了灵泉茶的王正信,在体力和专注力上已经达到了人类能达到的最巅峰,这点精度,必然不在话下。
红宝石测头转向第二片桨叶。
“第二片,A区合格,b区合格,边缘厚度合格……”
“第三片,全部合格。”
“第四片,合格。”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整整两个时,测头在六片桨叶上留下了上万个数据采集点。没有一个点超出林振图纸上那苛刻到变态的公差红线。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片。第七片桨叶。
这也是整个工件最核心、曲率变化最剧烈的地方,也是之前五轴机床刀头断裂、直接报废了一块价铜坯的位置。
这是王正信刚刚完成最后一锉的地方。
刘明操控着仪器面板,红宝石测头缓缓滑向那薄得近乎半透明的刃口。
车间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陈克建瞪大眼睛,眼珠子上布满血丝。周启年双手扒着工作台的边缘。
测头接触刃口。
“滴。”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随后定格。
刘明看着那一排数字,嘴巴微张,半发不出声音。
“你哑巴了?报数!”陈克建大声吼道。
刘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次凑近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第七片桨叶边缘,最薄处厚度0.5毫米,完全符合图纸要求。边缘曲率……拟合理论曲线……”
刘明停顿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
“误差多少?话!”周启年也急了。
“误差……是零!”刘明喊破了音。
零误差。
这三个字砸在车间的水泥地上,砸在每一个饶耳朵里。
这意味着,王正信凭借一双肉眼和一把金刚砂锉刀,硬生生切削出了一条和林振用复杂高等数学函数计算出来的理论曲线完全重合的实体轮廓。
分毫不差。
连机器都做不到的绝对零度,在人手里诞生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
整个车间彻底炸开。
“成啦!”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句,几十个老工人和年轻技术员抱在一起。
耿欣荣一把抓住旁边同事的肩膀,又哭又笑。他彻底服了,心服口服。他终于明白林振的那句“机器不懂金属的脾气”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年代,龙国最顶级的工人,本身就是最精密的自适应加工中心。
周启年的眼眶一红,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他大步走到王正信面前,想些赞美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伸出双手,用力握住王正信那双沾满铜灰、布满老茧的手。
林振穿过人群,走到工作台前。他伸出右手,指尖顺着那冰冷光滑的大侧斜桨叶边缘缓缓滑过。完美的流线型,没有一点阻滞。
这颗专属于039型潜艇的静音心脏,终于跳动了。
林振收回手,转身看向站在原地发愣的陈克建。
“陈少将。”林振开口,声音压过了周围的欢呼声。
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振指着身后的螺旋桨:“现在,你还觉得,我们的潜艇没有心脏吗?”
陈克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几前,他还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质疑这个设计的加工可行性。他固有的军事思维告诉他,连国内最好的机床都造不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张废纸。
可他错了。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件足以改变海战格局的国之重器,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穿着满是油污的蓝布工装、身形佝偻却脊梁笔挺的王正信。
他所有的怀疑、不解,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陈克建没有反驳,也没有找借口。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大步走到王正信正前方两米的位置。
双脚跟重重一碰。
“啪!”
皮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克建挺直胸膛,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微靠帽檐。
一个无比标准、无比庄重的军礼。
这位扛着将星、在战场上经历过枪林弹雨的将军,向着一位最普通的八级老钳工,低下了头颅。
这是军人对为国铸剑者最高的敬意。
车间里,所有穿着军装的人,无论是警卫班的战士,还是负责安保的军官,全都自发地转向王正信的方向。
立正。
刷!
几十只手臂整齐划一的抬起。
无声的军礼,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车间的空气里。
王正信彻底愣住了。
他就是个在车间里吃粉尘、干苦力的手艺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将军给他敬礼?这要放在旧社会,他想都不敢想。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开。
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振站在他身侧,力道坚定。
“王师傅,不要躲。”林振注视着王正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能让所有人听清,“你受得起。”
王正信张张嘴,眼底泛起水光。
“国之重器,出自你手。这台螺旋桨,能让我们的潜艇在敌饶声呐网里来去自如。你保住的,是成百上千海军战士的命,是咱们龙国海疆的底气。”林振拍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我们共和国的无名英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王正信最后的心防。
这位流血流汗从不吭声的硬汉,眼眶决堤,滚烫的热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掉。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努力挺起胸膛,承受着这份属于他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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