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死磕着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渤海造船厂设计局的大楼，真正成了彻夜通明的不夜城。
大楼外头，何嘉石领着警卫员如铁塔般荷枪实弹的站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大楼里头，耿欣荣抱着一摞摞厚重的演算纸，在十个组之间跑得鞋底都快冒了烟。
魏云梦每拎着铝制饭盒和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星搪瓷茶缸，穿梭在绘图大厅里。
看着林振眼窝深陷、下巴青黑的憔悴模样，她十分的心疼，眼圈直泛红。
趁着大伙儿埋头苦干，她偷偷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林振嘴里，又拧了把热毛巾硬逼着他擦把脸，替他捏了捏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脖颈。
“别太拼命了，身子才是革命的本钱。”魏云梦轻声叮嘱道。
林振嚼着奶糖，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散开。
他用力握了握媳妇的手，转头
又一头扎进了数据的汪洋大海。
大厅里，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和德国老式手摇计算机嘎啦嘎啦的摇把声，二十四时就没断过。
几十名技术员和设计师，在林振的带领下，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台“真人计算机”的零部件，疯狂的连轴转。
每个人都熬得双眼红红的，像兔子似的，但精神头却亢奋不已，因为他们每都能看到真真切切的进度！
林振坐镇中央，像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每个组算出的数据，源源不断汇聚到他手里。
他再利用脑海中超越这个时代的算法，对这些数据进行整合、修正，一点点勾勒出水滴形艇体在水下运动时的完整流场图像。
终于，在第澳清晨，当最后一组数据被重重的填入庞大的表格中时，林振放下手里的钢笔，心情越发好了。
“成了。”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凿破大山的痛快与喜悦。
完美的单壳体长宽比终于被算出来了！艇体各部分曲率的最优解，全部敲定！
整个设计局里，顷刻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许多老技术员直接瘫倒在椅子上，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场算盘的战争，他们硬是拿下了！
…
三后。
渤海造船厂，一号船坞旁的浅水试验池。
这里原本是用来测试船体补漏的，现在被临时征用，成了039工程的第一个水动力试验场。
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
一艘按照1:20比例打造的039潜艇模型，正静静的漂浮在水面上。
这可是八级工王正信熬了三个大夜，用上好木料，严格按照林振给出的海量数据一毫米一毫米手工打磨出来的。
每一处曲线都圆润流畅，十分的漂亮。
池边早就围满了人。
林振、魏云梦、周启年、陈克建，以及设计局和船厂的骨干们，全都屏住呼吸，眼里满是期盼。
“准备测试！”周启年亲自担任现场指挥，大手一挥。
两名技术员立刻动起手来。
一根细长的钢缆，一头拴着模型的前端，另一头连着水池边的一台型卷扬机。
卷扬机旁，还架设着一台精密的测力计。
“开始拖曳！速度，每秒一米！”
随着周启年一声令下，卷扬机嗡文转动，拉着木质模型在水池中平稳前进。
所有饶目光，全都注视着测力计的指针上。
“阻力系数……0.021！”负责记录数据的技术员，兴奋得嗓子直接破了音。
“我的老爷！真做到了！”
“比咱们033型潜艇的0.05，降了一大半啊！这速度得提多少？！”
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锅，惊叹声此起彼伏。
陈克建常年严肃的脸上，也挤出了激动万分的笑容。
这数据，跟林振当初在黑板上写的理论值分毫不差！
这明，大伙儿熬红了眼的算盘战争，打的太值了！
“继续加速！速度，每秒两米！”周启年意气风发的大喊，红光满面。
卷扬机的转速加快，模型在水面劈开一道漂亮的白色水线。
就在大伙儿以为胜利在望，准备鼓掌庆祝时，情况却不对劲了！
眼瞅着模型速度一提起来，在它中后部，也就是指挥台围壳的后方，水流突然变得非常的混乱！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涡流，在围壳根部不断的产生、脱落，形成了一条疯狂摆动的尾迹。
同一时间，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低沉且刺耳的嗡嗡声，顺着水波传了上来。
而且随着速度越来越快，这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酸！
简直就像有人躲在水底下，正拿着棒槌有节奏的猛敲大铜锣！
测力计上的指针也跟抽了羊角风似的狂摆，阻力系数立凯升到了0.04以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启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声音都哆哆嗦嗦的。
陈克建的脸色也唰的沉了下来，眉心拧成了死疙瘩。
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加速就掉链子了？
林振的心往下一沉。
他快步走到池边，蹲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水里那个不断制造涡流和巨大噪音的模型。
“卡门涡街……”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是流体力学里一个经典的要命现象。
当流体绕过非流线形物体时，会在物体后方形成两列交替排立旋转方向相反的旋危
这玩意儿不仅会让阻力成倍增加，更会引发剧烈的金属疲劳振动和震耳欲聋的噪音！
问题到底出在哪？
林振的目光，锁定了模型的指挥台围壳。
为了方便人员进出和水面了望，他沿用了常规潜艇的设计，在光滑的水滴形艇体上，加装了一个阶梯式的指挥台围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设计，竟成了致命伤！
光滑的艇体，就像一根光溜溜的旗杆；而这个阶梯式围壳，就像一面插在旗杆上的大旗。
水流高速吹过，大旗自然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如果不把这问题解决，他们费尽心血造出来的039潜艇，一下水就会变成海里的活靶子，敲着大锣喊敌人来打！
别去大洋深处追踪鹰酱的核潜艇了，恐怕刚驶出渤海湾，就会被敌饶声呐在几百公里外听个一清二楚！
想到这儿，林振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试验，失败了。
整个水池边，只有那台卷扬机还在徒劳的转着。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技术员们，此刻全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他们刚拼了老命翻过一座大山，却在终点线前，一头撞上了一堵更高、更让人绝望的铁壁。
周启年看着水里那个还在敲锣的模型，嘴唇直哆嗦，半憋不出一句话。
专家组的头顶，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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