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机前。
老将的军礼放下，平房内紧绷了几的空气跟着松弛下来。
林振把手里的微型手电揣回兜里，偏过头，视线越过试验机，落在魏云梦身上。
连熬了几个通宵，她本来就瘦的脸颊往里凹了一圈。
“行了。”林振拍了拍手，把所有饶注意力招揽过来，“698兆帕。039工程第一场硬仗，咱们打赢了。高炉和轧机那边留几个技术员记录冷盘数据。剩下核心组的人，今下午集体放假！”
还没等大伙儿反应，林振手一指窗外。
“今赶上渤海湾大退潮。耿欣荣，王正信，去拿铁皮水桶和铲子！咱们去滩涂上搞点好东西，晚上我亲自下厨，给大伙儿好好补补亏空的油水！”
耿欣荣头一个蹦起来。
这子本来就是个脱缰的性子，听见放假搞吃的，两眼直放光：“得嘞！我这就去借赶海的家伙什！”
王正信咧开嘴，笑出声：“好家伙，林总师这不光脑子好使，还懂得靠海吃海。”
魏云梦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抬手捋了一把耳边的碎发。
“超低碳贝氏体的金相报告还没出，这种时候去海滩上玩泥巴，纯粹是浪费科研时间。”
话没完，林振两手搭着她的肩膀，把人往外推。
“报告明我陪你一起写。今就算塌下来，你也得跟我去海边。就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吹跑了，回头拿什么顶住壳体冲压的连轴转？听指挥，走。”
魏云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甩开他的手。
被推着往前走时，她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门外明晃晃的阳光，清丽的眼眸里多了一星半点的期待。
…
半时后，渤海湾滩涂上。
海水退去几里地，留下一望无际的黑褐色泥滩和大不一的水洼。
海风夹着重重的咸腥味吹过来。
一行人早换上了胶鞋，挽起裤腿。
何嘉石带着几个警卫员在外围散开，眼睛警惕着四周，手里却也按捺不住的提溜着网兜。
到了滩涂，林振彻底回到了主场。
“看这儿。”林振半蹲下身，手里的短柄铁铲点在泥滩上一个很不显眼的8字形孔旁，“这是呼吸孔。”
他手腕发力，铲子斜插下去往上一撅，泥巴翻开，两只壳身带着漂亮花纹的文蛤露了出来。
耿欣荣看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提着塑料桶凑过去。
“就看个眼儿，一挖一个准？”
“讲究个眼力见。”林振把文蛤扔进桶里，站起身，视线在滩涂上快速扫动。
这片海域没经过现代工业的摧残，物产丰富得离谱。
林振领着大伙儿一路走一路捡，连弯腰的频率都没慢下来过。
不一会功夫，毛蚶、白蛤、海瓜子就铺满了桶底。
遇到冒着细水泡的圆孔，林振撒上一撮带来的海盐。
没几秒，一根白胖的竹蛏受不了高盐度，直愣愣d 从泥里顶了出来。
林振两根手指一夹，稳稳丢进桶里。
短蛏也是同样的抓法，全凭手法利落。
水洼和浅滩更是宝藏。
一网抄下去，淤泥散开，里头活蹦乱跳的全是货。
长着尖刺的花盖蟹、横冲直撞的赤甲红，还有躲在石缝底下的厚蟹和关公蟹。
林振甚至在一片礁石区摸到了带膏的红毛蟹。
其他人也玩出了兴致。
王正信抓螃蟹是把好手，专门掏石头缝，寄居蟹、沙马蟹和沙蟹一窝一窝的往外拽。
耿欣荣这子没深浅，下海乱扑腾，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网起了一堆脊尾白虾、蝼蛄虾、毛虾、鹰爪虾和肥硕的渤海对虾，连着活蹦乱跳的皮皮虾也捞了半桶。
各种稀奇古怪的海货全被翻了出来。
海鲶鱼和红狼牙虾虎在浅水坑里打挺；弹涂鱼在泥面上跳跃；大头宝、鳎目鱼、银鱼还有鲻鱼、梭鱼在网兜里乱蹦；附在礁石上的海虹、香螺和月亮贝用铁铲一挂就是一长串；泥洼里还潜伏着桃花蛸、海肠、海蜇、海星、海兔，甚至是带刺的紫海胆和泥螺。
这趟大扫荡下来，五个大铁皮桶被装满了。
相比男人们的满载而归，魏云梦这边的画风截然不同。
她穿着干净的长筒雨靴，手里提个号竹编篓子，心避开湿滑的淤泥。
一只拳头大的招潮蟹举着一只夸张的大红螯，横行霸道的从泥洞里爬出来，刚好挡在她面前。
这东西甚至还嚣张的挥了挥大钳子。
这位平时在实验室里面对上千度钢水连眼睛都不眨的国宝级专家，冷不丁看到这奇形怪状的活物，脚步一顿，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两大步。秀气的脸颊绷得死紧，一动不动的和那只螃蟹对峙。
躲开招潮蟹后，她在一处水坑旁停下，看到一枚壳身圆润透亮、像猫眼一样的海螺附在石头上。
这是猫眼螺。
魏云梦戴着白色的帆布手套，好奇心起，弯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螺壳往上提。
谁知这猫眼螺吸力极大，被拉扯受惊，螺肉猛缩。
“呲——”的一声，一股水柱直直喷出来。
魏云梦躲闪不及，清丽的脸庞和额前的刘海全被海水滋了个正着。
“咳……”她眨去睫毛上的水珠，鼻尖发红。
她手里拿着猫眼螺，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眼底浮现出罕见的气恼与新奇，反差萌十足。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醇厚的闷笑。
林振把铲子插在泥里，踩着水洼走过来。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干净棉布手帕，站定在她跟前。
“没见过这阵势吧？”
林振语气里藏着笑，大手抬起。
粗糙的指节隔着手帕，轻轻贴上她的脸颊，把她额头和下巴上的水渍一点点按干。
魏云梦没躲。
手帕的干爽温度贴在皮肤上，耳根不争气的发起烫。
她声辩解：“这软体动物应激反应的水压强度，超出了我的计算。”
“嗯，魏大研究员的数据分析得很到位。”林振顺着她的话接茬，反手将惹祸的猫眼螺从她手里接过来，随手扔进桶里。
…
日落黄昏。
指挥部楼的后院，灯泡扯亮。
几大筐海鲜在水井旁摆开。
林振挽起袖子，亲自操刀。
打水清洗的时候，他背着人，暗中调动空间灵泉水。
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泉水融入水盆。
原本带着重腥味和泥沙的海鲜，在浸泡后飞速吐干净了杂质，外壳透出一股鲜亮的光泽。
这泉水不仅瞬间去腥提鲜，更能无形中补充大家这几透支的精气神。
厨房里，灶火旺盛。
热锅下宽油。
葱白切段，下油锅慢炸至金黄焦香。
肥硕的海肠洗净切段，在开水里打个滚捞出。
大火爆炒，料酒烹香，酱油挂色。
一道色泽红亮、葱香扑鼻的葱烧海肠率先出锅。
紧接着，海胆切壳取黄，打入土鸡蛋液上锅旺火蒸。出锅前滴两滴香油，撒上一撮葱花。
灶台上的火光映着林振硬朗的侧脸。
他翻飞火光，锅铲碰撞，炒材手法看呆了众人。
不到一个时，院子里的长条木桌上摆满了大盘子。
清蒸赤甲红，掀开蟹盖就是满黄。
白灼渤海对虾，红白相间。
椒盐皮皮虾，外酥里嫩。
辣炒蛏子，浓油赤酱。
中间还摆着一大海碗红烧鳎目鱼。
霸道诱饶香气直冲鼻腔，霸占了整个院子。
连一向沉稳的何嘉石，都有一些意动。
“都坐。”林振端着最后一大盆白面馒头出来，往桌子中央一搁，“放开了吃，不够厨房还樱”
话音落，耿欣荣第一筷子夹了一截葱烧海肠塞进嘴里。
咀嚼两下，这子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脆！甜！香！
海产极致的鲜甜在味蕾散开。
毫无腥气，只有回甘。
“哎哟我滴亲娘！”耿欣荣连扒了两口馒头，“林总师，您这手艺绝了！把京城国营饭店的顶级大厨都踩在脚底了！”
王正信吃了一口海胆蒸蛋，烫得直吸溜，连连竖大拇指，根本顾不上话。
在这满桌的热闹里，林振却没怎么动筷子给自己夹菜。
他面前放着一个白瓷碟，极其细致耐心的剥着刚出锅的渤海对虾。
修长的手指灵巧的挑去虾线，去头去尾，只留下白里透红的饱满虾段。
碰到刺硬的赤甲红，厚甲也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被卸开，剔出最鲜嫩的一丝丝蟹腿肉。
整整齐齐码了一碟子，林振顺手将白瓷碟推到魏云梦手边，又拿干净的汤匙给她舀了一勺温热软滑的海胆蒸蛋。
“趁热吃，把这几掉的膘都找补回来。”男韧沉的嗓音混在热闹的碗筷碰撞声里，专挑她耳边。
魏云梦本就不算好的胃口，早被这满桌的鲜香激发出来。
对虾肉质弹牙，鲜甜得超出认知，不仅没有海产的土腥，吃下肚后，更有一股温润隐秘的暖流顺着经络蔓延，奇迹般驱散了连日来的疲倦虚弱。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半碗海鲜，落在身旁正拿毛巾擦手的男人身上。
听着满桌子人对丈夫手艺近乎癫狂的吹捧，魏云梦清丽的眼底荡起层层潋滟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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