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抓住铁梯扶手，手臂发力，几步跨出了潜艇狭窄的舱口，脚下是一百五十米水压挤变形的指挥台围壳。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霉味。
下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周启年满身泥浆，爬出舱口，脸色铁青。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振，嘴唇闭得很紧，胸口起伏不定，活脱脱一个受了大气又发作不得的样子。
而走在前面的林振，面无表情，步子迈得极稳，压根没把刚才在艇内那番足以颠覆整个造船厂工艺体系的争论挂在脸上。
船坞边缘等待的众人立刻察觉了异常。
刚才下去时，周启年虽然带着疲惫，但也算是厂里的主心骨，总工程师的威严摆在那。现在却像个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的跟在那个年轻饶后面。
刘老何等敏锐，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下面什么情况？”
周启年张开嘴，话到了嗓子眼，却生生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汇报。难道当着这么多海军将领的面，造船厂引以为傲、全国免检的手工焊接工艺，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批成了谋杀士兵的工业垃圾？
他憋得脸色发紫，没等他开口，林振已经上前一步，站定。
“刘老，周总工，各位领导。”林振看着面前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和肩扛将星的军人。
他的视线扫过众人，声音不紧不慢：“这艘033，不用修了，修不好了。”
这句话落下，整个船坞边安静如鸡。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修不好了？这可是海军的绝对主力，一千多吨的钢铁重器，修不好就不要了？
于海平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周启年更是顾不上刚才在下面的难堪，上前一步大声反驳。
“林工，这话你可不能乱讲！这牵扯到一艘艇的编制存亡！虽然查出了钢材有质量问题，可只要我们把不合格的受损壳体全部切下来，换上符合标准的hY-80钢板，重新焊接补强，船厂有几千名熟练工人，加班加点，这艇绝对能救回来！”
“没用的。”
林振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就算把最好、最达标的hY-80钢板越你们厂里，用你们现在这套老掉牙的手工电弧焊工艺去高温烘烤，焊出来的潜艇，下潜不到两百米，照样会顺着热影响区裂开。”林振捏了捏鼻梁，他也心疼这些资源，“换汤不换药，修出来一样是个下不去的铁棺材。”
周围的船厂技术员听见“铁棺材”三个字，脸皮都抽搐起来。
林振没给他们辩驳的余地，他转向干船坞里那艘黑色的钢铁巨兽。
“抛开材料和焊接工艺不谈。”林振的声音越发冷硬，“就算彻底解决了这些问题，这艘潜艇本身的设计，也已经落后了时代至少二十年。”
“你们看看它的外形。尖锐的舰艏，宽阔平整的甲板，甚至还留着防浪板和高耸的指挥台。这完全是为了水面航行设计的形状。”林振手指向那劈波斩浪用的尖形艇头，“这是一种为了在水面上跑得快，而完全放弃了水下流体力学的畸形怪胎。”
“这种水面船型到了水底，阻力系数至少在0.05以上。一旦潜艇在水下全速推进，水流切过这些复杂的结构，产生的尾流和涡流噪音，堪比一场水底交响乐。”
林振收回手，环视众人：“机动性差得一塌糊涂，噪音大得无法掩盖。这种东西放到海里，别去追猎对抗鹰酱的洛杉矶级核潜艇，一旦遭遇，连人家车尾灯都摸不着。它自己光是在水下跑路，都能把燃料耗干，把咱们自己监听员的耳朵震聋。”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这番话不仅是在否定造船厂，更是在抽打整个龙国造船工业的脸面。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海军少将终于压不住火气，大步走上前来。他叫陈克建，是装备部派来的潜艇论证专家。
“简直胡闹！”陈克建盯着林振，满脸怒容。
“林振同志！我们承认你在陆军枪械和装甲领域是无可替代的专家，但潜艇设计是一门完全不同的复杂学科！033型是我们经过严密论证，仿制毛熊成熟的R级潜艇制造的。毛熊用这套设计打赢了战争，它是经过实战严格检验的！你现在轻飘飘一句落后二十年，有什么科学依据？”
面对一位少将的严厉质问，林振没有一丝退缩。
“依据？”
林振笑了。
他没有反驳陈克建的话，而是转头打量四周，看到了十米外搭着一个木制工棚。那是临时供专家们开会看图纸用的。工棚里面立着一块带支架的大黑板，上面还留着一些开会时画的管线草图，底下散落着半截粉笔。
“依据不在别处，都在脑子里。”
林振迈开步子，径直朝工棚走去。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明所以，几位老将军的目光全都追着他的背影。
林振走到黑板前，拿起旁边的黑板擦，利落的把之前的痕迹全部抹去，留下一大片纯黑的底色。接着，他捡起那半截粉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悬空，落笔。
白色的线条在黑色的板面上蔓延。林振画得极快，而且极其果断，线条没有一丝停顿或修改。
那是一道极具力学美感的曲线。从一个圆钝的半圆形头部开始，向后平滑延伸，躯干部分渐渐变粗，随后又向尾部均匀收窄，最终平滑的汇聚在一起。
没有尖锐的破浪器，没有平整的甲板，整个轮廓没有任何一块多余的折角。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白色的粉笔末簌簌落下。
在场的几十号人全都聚拢过来，站在工棚外面。
一开始，人群里还有低低的议论声。
“这画的是什么？鱼雷？”
“看着不像船啊，甲板在哪里？舰艏怎么是个圆疙瘩？”
可很快，随着林振将巧流线型的指挥台围壳加上去，这种议论声消失了。
尤其是周启年和那几位船厂的核心设计师。他们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慢慢张开。他们看了半辈子船舶图纸，怎么会看不出门道。
林振画的，是一艘潜艇的纵剖面图。
然这个形状，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水流划过那个圆钝的头部，会自然而然的贴着平滑的壳体向后流淌，不会产生任何因为折角和突起而引发的杂乱涡流。它生就是为了完全沉没在深海里穿行而生的。
水滴形。
周启年盯着那个轮廓，急喘了几下。作为总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极致流畅的“水滴”代表着什么。这代表难以想象的低阻力，代表前所未有的水下高速和静音性能！
林振画完主体轮廓，手没停。
粉笔敲击黑板，留下清晰的公式。
伯努利方程推导、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边界层分析。他没有借助任何参考书，复杂的流体力学推导过程直接从他笔下流淌出来，写在图纸旁边。
林振在右侧重重写下一行字。
“水滴形单壳体，水下航行阻力系数可降低至0.02以下。对比033型双壳体结构，水下阻力减百分之六十以上！”
百分之六十！
这个数字让旁观的设计师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阻力减六成，寓意着潜艇的速度能直接拉高一个量级，而主机只需要输出极的功率，从而极大的降低机械运转噪音。
接着，粉笔落向那个水滴形潜艇的尾部。
在那里，林振画出了一个形状古怪的推进器。叶片非常弯曲，像镰刀一样。
林振一边画一边解，声音清冷而专业。
“常规直叶螺旋桨高速旋转，叶片边缘水流压力骤降，水沸腾产生气泡，这就是空泡效应。气泡爆裂，噪音堪比炸雷。”
他在旁边标出数据：“采用单轴，七叶大侧斜螺旋桨。大侧斜角度能让叶片切入水流的过程变得极度平缓，消除空泡噪音。推进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
陈克建少将不话了。
空泡效应一直是海军急需解决的死穴，国内各大院所还在摸石头过河，可林振不仅画出了具体形态，连提升的数据都算得明明白白。
最后，林振手里的粉笔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他在潜艇非耐压壳体外层画了几个方块，标出引线。
“外部铺设特殊空腔结构的橡胶消声瓦。吸收敌人主动声呐探测波，隔离自身内部机械噪音。”
林振丢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外形减阻，七叶桨消声，橡胶瓦隐身。三管齐下，这艘潜艇的水下静音能力，将达到海洋背景噪音的水平。”
整个船坞边，蓦然陷入了凝滞。
只剩下海风卷起地上尘土的声音。
不管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还是船厂里的技术骨干，全被定在了原地。黑板上那些白色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对他们造成的冲击，不亚于在脑子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启年感觉膝盖发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旁边一名年轻设计师赶紧扶住他。
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总工程师，看着黑板上行云流水的图纸，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直抱着毛熊的陈旧设计当宝贝，觉得是扞卫军工尊严。可在这块黑板面前，他多年来建立的专业自信，被砸得粉碎。
人家站在几层楼高的地方往下看，033型，确实只是一堆过时的废铁。这种认知上的绝对碾压，让周启年感到深深的无奈。
刘老眼底翻滚着兴奋。
这位从战火里蹚过来的老人，眼睛盯着黑板上的那个“水滴”，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惊饶亮光。他太清楚这东西如果成真，对龙国海防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把能够悄无声息刺入敌人心脏的绝世利龋
他拿着拐杖的手一直在发抖。
“啪嗒。”
金属拐杖脱手，掉在了水泥地上。
刘老没理会拐杖，他推开警卫员搀扶的手，拖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腿裤管，单腿向前蹦了两步，双手紧紧扒住工棚的木柱子。
老人嘶哑的嗓音在风中响起，带着根本压抑不住的剧烈颤音。
“林同志。”
刘老盯着林振，眼眶开始泛红。
“你画的这个水滴……”
“咱们国家，现在真的能造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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