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机械厂，办公楼。
王建国怀里死死抱着一叠稿纸，站在走廊尽头，脚下像是生了根，半晌没挪窝。
杨卫国从楼梯口上来，一眼瞅见他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我老王，你不去盯着降温，杵这儿当门神呢？”
王建国没吭声。他低头盯着那叠方案，嘴唇微微发颤，那是激动到了极点才有的反应。
“老杨。”王建国声音沙哑。
“怎么了？炉子又出岔子了？”杨卫国心里一紧，步子都快了几分。
“不是。”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把最上面那页纸递到杨卫国眼皮子底下，“你看看这个。这玩意儿，要是咱们厂能吃透一半，往后咱们就不是只能敲敲打打的机械厂了。”
杨卫国接过纸，目光落在标题上，脸色跟着就变了。
《怀安特种陶瓷与磨料生产线改造方案》，署名：林振。
纸上字迹工整，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实：炉膛结构重算、热偏流修正、多点测温、气氛控制、原料预处理、批次追溯……
杨卫国虽然是搞管理的，但当了这么多年厂长，基本的工业逻辑还是懂的。他越看越觉得这叠纸沉，最后嗓子眼儿都有些发干。
“振子呢？”
“在三车间。”王建国把方案心收回怀里，“他没歇着，正给那帮崽子上课呢。”
三车间内，气氛比昨晚抢修时还要肃穆。
黑板被擦得发亮，一点粉笔灰都没留。
林振站在黑板前，指间捏着半截粉笔。下面坐了二十来号人，刘栋、李、老技术员、质检科的、化验室的，甚至几个老师傅也挤在后排。没凳子的就蹲在机器旁边，再不济就趴在窗户沿儿上。
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窗户纸的声音。
林振在黑板上勾勒出一个炉膛的侧剖面图。
“昨晚这台炉子，为什么差点把怀安厂拖死？”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
李第一个举手，声音带着刚熬过夜的嘶哑：“热偏流，导致局部温度失控。”
林振点点头，又看向后排：“还有呢？”
老技术员放下手里的本子，沉声道：“硅蒸汽渗透，把铂铑热电偶给‘毒’脆了。”
“还樱”林振接着问。
刘栋想了想，挺起胸膛喊道：“测温点位置不对，保护管选型太单薄，没能挡住气流冲刷。”
“还樱”
这下，车间里彻底没了声响。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这几条已经把昨晚的死局透了。
林振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林振语速不快，却很有力量，“咱们厂，没有标准。”
这话像是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
“昨我们找到了病根，改了孔位，加敛板，那是救火。”林振指着身后那台庞然大物，“救火救得再漂亮，也不叫本事。让火根本烧不起来，那才叫生产。”
他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工艺纪律。
“从今起，只要怀安厂还想碰特种材料，就必须有工艺卡。原料从哪批进的，烘干了几个钟头，焦粉比例精确到几两，升温曲线怎么拉，全都要记在纸上。谁干的活，谁签这个字。”
林振看向质检科科长：“以后，检验不能只在出厂的时候看一眼。每一炉料，开炉前质检要核对参数，原料不合格，王老子来了也不许点火。记录不全，一克货都不能出厂。”
质检科长觉得后背冒汗，这哪是盖个章的事，这是把责任往肩膀上死磕。
“化验室也一样。”林振转头，“数据不要只报合格或者不合格。具体数值多少，杂质含量在哪个区间，要留样，要能追溯到具体哪一。谁要是敢在数据上偷懒，那就是在毁厂子的命。”
杨卫国和王建国这时候正站在门边，听得入神。
杨卫国眼眶有点发热，他见过林振画图纸，见过林振在怀安一鸣惊人，也见过他穿着中校军装衣锦还乡。
可今，他觉得林振最像怀安厂的人。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留技术，他是在给怀安厂换一身骨头。
王建国忍不住迈开步子走进去：“振子，这套方案，咱们厂现在这底子，能不能全跑通？”
林振看着他，认真地伸出三根手指。
“分三步走。”
他在黑板上写：第一步，临时稳住生产，把沪上重机的订单保质保量交了；第二步，彻底改炉子，把测温和控制系统升级；第三步，建立特种磨料与陶瓷的试线。
“试线？”王建国呼吸急促起来，作为一个搞技术的，他太明白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了。
“对，不能总在大炉子里赌运气。”林振，“先试，摸清参数，再中试，最后才轮到量产。”
杨卫国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当即拍了板：“要钱我给，要人我调！振子，你就这事儿能不能成！”
“要改炉子的耐火材料，还要几套进口或者高精度的控制阀。”林振看着他，“钱得花在刀刃上。”
“批！砸锅卖铁也批！”杨卫国大手一挥，惹得车间里一阵哄笑。
林振环视众人，声音清亮，“别觉得咱们是厂就低人一等。工业场上不看牌子大，只看产品硬不硬。只要东西烧得比他们好，该低头的是他们。”
老技术员站起身，把本子合上，眼眶有点泛红：“林工，我干了半辈子炉子，以前总觉得咱们比不过大厂是命。今听完，我觉得那不是命，是咱们以前没把规矩当回事。”
“林工，我也申请进技术组！”刘栋嗓门最大，“我要学烧炉子！”
车间里的气氛正热烈，办公室的办事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
“厂长！沪上重机的回电！”
杨卫国接过电报，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王建国凑过去一瞧，念出了声：“沪上重机将派复检组赴怀安。请贵厂准备样品、工艺记录、批次台账。如指标不符，将按合同追究违约责任。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复检。”
车间里瞬间静得可怕。
这哪是来复检的，这字里行间透着的，全是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信任。
“这是觉得咱们在放卫星呢。”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杨卫国把电报往操作台上一拍，冷笑一声：“好啊，来得正好！咱们怀安厂的门开着，看他们能挑出什么花儿来！”
众饶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振。
林振神色如常，他伸手拿起铁盘里那块刚烧出来的碳化硅，晶体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绿光。
“把实验室打扫干净，样品封存好，化验报告重新抄录一份。”
“人家既然带着尺子来，咱们就把东西摆在尺子底下。”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烈。
“这一次，不用跟他们吵。用东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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