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岭江省委大院。二楼会议室。
屋内静得出奇。
除了茶杯里袅袅升起的水汽,没有任何声音。
体制内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则:会越,事越大。
这就是决定一省人事命脉的五人书记办公会。
在这个狭的空间里,往往提前完成了利益的疯狂置换,与思想的绝对统一。
取得一致后,才会上常委会走个举手表决程序。
赵明坐在主位。
楚风云、韩正明在左。钱广明、王立峰在右。
赵明双手交叉,手肘稳稳撑在桌面上。花白的鬓角在昏黄灯光下,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态。
“丰饶市出了大地震。”
他没打任何官腔,直入主题。
“曹庆年、钱学庆双双落马,市政府群龙无首。”
“各项重点工程全卡在半空,老百姓的眼睛都在盯着省委。”
赵明的声音沉稳,透着一把手的威压。
“大局绝不能乱。”
“关于丰饶市市长这个核心缺额,大家碰一碰,看看由谁去接盘。”
话音落地。
赵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当前丰饶的局面,稳定压倒一牵”
“新市长的人选,必须得能稳得住盘子。”
他放下茶杯,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钱广明身上。
一把手一般不会轻易提出自己的主张,除非是板上钉钉的事。
亲自下场,一旦遇到阻力不通过,威信尽失。
“广明同志。”
赵明不紧不慢地点了将。
“你是管党群的副书记,干部这一块,你先谈谈想法。”
钱广明心领神会。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骨瓷茶杯。
“书记高瞻远瞩,维稳确实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钱广明清了清嗓子,顺理成章地抛出了手里那张牌。
“我初步考虑了一个人选。”
他语速放得很慢,字斟句酌。
“省委副秘书长、信访局局长,刘振华。”
钱广明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
“矿难瞒报的盖子刚揭开,丰饶现在人心惶惶。”
“振华同志常年在一线处理群体事件,履历扎实。不仅当过县委书记,还干过主抓维稳的副市长。”
到这,他直白地锁定了对面的楚风云。
“丰饶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这时候要是派个作风生硬的猛将去折腾,容易搞得鸡飞狗跳。”
他把基调卡得死死的,企图彻底堵死楚风云的后路。
“振华同志性格沉稳,是个非常合格的压舱石。”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
在官方语境里,挑不出半点毛病。
楚风云刘振华是赵明的人,只不过借了钱广明的嘴出来。
他端起面前的那杯清茶。
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没喝。
直接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笃。”
杯底磕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刻意营造的和谐。
楚风云缓缓坐直了身子。
“振华同志,确实是个手艺极好的泥瓦匠。”
他语调温和,犹如春风拂面。
可吐出来的话,却锐利得像一柄开刃的战刀。
“但丰饶现在需要的,不是去粉饰太平、四处糊墙的泥。”
“而是剔骨剜肉的刀!”
他十指交叉。
身上那股执掌一省行政中枢的压迫感,如渊渟岳峙,轰然散开。
“矿难只是脓包的表面。”
楚风云直视着对面的钱广明,寸步不让。
“派一个长期在信访局和稀泥的老好人去当市长。”
“难道指望那些喝惯了人血的矿老板,会突然良心发现?”
这话,硬得硌人。
这是当面撕碎了“维稳”这层漂亮的遮羞布。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降温。
赵明面色一沉。
“那风云省长觉得,谁去挑这个担子合适?”
楚风云没有立刻点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透着极强的战略穿透力。
“丰饶市现在最需要的,是有魄力的改革操盘手。”
“丰饶市的矿藏体量虽然比不上黑金剩”
“但同样矿企众多。”
“黑金市前期的矿企乱象,是通过国资出面强行收购,合并重新发包,斩断了利益输送。如今已经走上良性发展轨道。”
“可丰饶市呢?”
楚风云屈起手指,重重叩击在红木桌面上。
每一声,都敲在众饶心坎上。
“粗放式发展大行其道,安全投入形同虚设。”
“教训就在眼前!”
“那三条被活活浇铸在水泥底下的无辜人命,就是警钟!”
楚风云没有笑,视线冷得像带了冰渣。
“我们岭江,绝不能再要这种带血的Gdp!”
会场内鸦雀无声。
连一直半眯着眼睛的组织部长韩正明,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
“所以,丰饶市下一步的施政核心。”
“必须是对全市矿企,展开整顿!”
楚风云字字如钉,把改革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摆上了台面。
“这就意味着,要彻底砸烂一大批既得利益者的饭碗。”
“去的人,必须要敢动真碰硬。”
“基于这个大前提,我提议。”
楚风云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将东江市委副书记陆远同志,交流过去。”
“接任丰饶市市长!”
此言一出。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钱广明眉头紧锁,当场展开强烈的反击。
“陆远?”
“他一直在全省制造业第一的东江市抓工业,去整顿矿企,他毫无维稳经验!”
钱广明语速极快,企图用风险逻辑把水搅浑。
“楚省长,打破饭碗不是一句话的事。”
“一旦触碰到地头蛇的核心利益,把那些涉黑的矿老板逼急了。”
“真惹出恶劣的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钱广明咄咄逼人,当场扣下了一顶极重的大帽子。
“这个维稳不力的大责任,谁来担?”
“所有的经济政绩全得清零,省委怎么向上面交代!”
面对这番声色俱厉的逼问。
楚风云正准备开口。
坐在左手边的组织部长韩正明,突然拔掉了钢笔帽。
“钱副书记多虑了。”
韩正明的语气,就像他手里拿了把冰冷的铁尺。
“前年,东江市全面淘汰落后钢铁产能,同样是打破利益饭碗的硬骨头。”
韩正明抬起头,目光毫无感情。
“当时几百名被煽动的下岗工人,连夜围堵市政府大门。”
“是陆远同志单枪匹马,站在大门前,硬生生扛住了最危险的第一波冲击。”
“随后的三时间。”
“他彻查资金去向,强制落实遣散补偿款,干脆利落地平息了事态。”
啪。
他将手里的干部名册重重合上。
脆响在会议室里显得极为刺耳。
“这就是最扎实的突发事件实战经验。”
韩正明盯着钱广明,字字诛心。
“他有魄力,有实绩,完全符合在关键节点敢于担责的硬杠杠。”
“由他去主导丰饶市的矿企整顿,专业对口,能扛硬仗。”
韩正明给出了组织部最权威的定论。
“组织部同意启动人事考察。”
钱广明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半张着嘴,满肚子的反驳腹稿卡在喉咙里,硬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坐在斜对面的纪委书记王立峰见状,顺势补上了最后一刀。
“陆远同志作风极硬,底子干净。”
王立峰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纪委独有的杀伐之气。
“市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拉帮结派、到处和稀泥的滑头干部。”
“省纪委全力支持陆远这样的实干派,去丰饶大刀阔斧地刮骨疗毒!”
局面瞬间明朗。
三比二。
在这个五人核心圈里,楚风云已经占据了绝对的票数优势。
赵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水杯。
茶水早已经没冒热气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透的涩味顺着舌根,一路苦到了心里。
赵明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慢条斯理地把面前的文件拢到一起。
“风云同志考虑的产业重组逻辑,确实有亮眼之处。”
他拿出了作为省委书记的最后威权,打出了不容置疑的拖字诀。
“但市长人选至关重要,双方意见分歧比较大。”
“今既然不能统一意见,那就先搁一搁。”
他不露声色地将皮球强行踢向场外。
“会后,组织部去跟丰饶市委书记李维先同志,交换一下意见。”
“三后召开省常委会。”
“咱们在大会上再定调子。”
一句搁置。
将楚风云锋芒毕露的逼宫,强行压了下来。
散会。
宽大的书记办公室里。
赵明脱下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随手挂在实木衣架上。
他走到窗前那盆开得极好的君子兰旁。
拿起了旁边的黄铜剪刀。
对着一片微黄的叶子比划了半。
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剪下去。
“光明啊。”
赵明死死盯着那片叶子,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苦闷。
秘书长郑光明立刻挺直腰板。
“书记,我在。”
“你这差事……”
赵明喉咙里剧烈滚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但他硬生生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放下剪刀,发出一声极度无奈的苦笑。
“算了,去忙你的吧。”
郑光明浑身一震。
他深谙职场的死规矩,领导欲言又止的话,绝对不能多嘴去问。
他只点零头,退出去关紧了房门。
门一关。
赵明把黄铜剪刀重重丢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脆响。
高大的身躯重重砸进红木大椅里。
肩头落着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他也懒得伸手去拂。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讲政策大义,楚风云无懈可击。
论干部实绩,自己让钱广明推的人确实站不住脚。
但他却不得不绞尽脑汁,找尽各种牵强的理由,硬着头皮去压制楚风云。
这种违心又憋屈的连环戏码,快把他三十八年积攒的政治底蕴全给榨干了。
这算哪门子的省委书记?
简直就是个随时准备讨骂的恶人!
“快了……”
赵明痛苦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低不可闻。
“再熬一熬,我就能平稳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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